礼单是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展开的。
关中使团入洛，带头的是唐国公府司马裴寂。三十辆礼车停在端门外，金银、蜀锦、战马、关中土仪，一箱一箱抬进来，礼官唱名唱得嗓子发干。
“赤金二百两——”
“蜀锦六十匹——”
“河西战马五十匹——”
“关中新麦、白盐、枣、梨——”
殿中百官神色各异。李渊如今据着长安，立杨侑，改元义宁，明面上仍是隋臣，实际上关中早已是他李家的关中。这样一份重礼送进洛阳，说是贺承业改元，倒不如说是来称一称洛阳朝廷的斤两。
礼官唱到最后，声音忽然顿住了。
礼单最底下，压着一张没有称谓的小帖。纸是好纸，墨是淡墨，字写得极规矩，规矩得近乎冷漠。
—问独孤氏孤女安否。
殿中一静。
王世充坐在武官班首，垂着眼，像没听见。可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腹缓缓擦过玉带边缘，一下，又一下。
秦用捧着那张小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杨广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刻接。他先看了一眼礼单上那五十匹战马，又看了一眼阶下不卑不亢的裴寂。
李渊这一手，很漂亮。
金银是礼，战马是礼，关中土仪也是礼。可最贵重的那一件，不在车上，在王府后宅。裴寂把那张小帖夹在礼单最后，就是告诉他——关中知道独孤宁在洛阳，也知道她在谁手里。
更可恨的是，他不明着要人。
只问安否。
问得客气，问得体面，问得满朝文武都挑不出错。可只要杨广答了，无论答“安好”还是答“不知”，独孤家的孤女，从今日起就会被摆到明面上，成为关中与洛阳都能伸手的一枚印。
“陛下。”魏征出列，脸色铁青，“唐国公府使臣无状！独孤氏乃隋臣之后，其孤女行踪，何时轮到外使探问？臣请，将此帖掷还，严词斥责！”
几个老臣立刻附和。也有人偷偷去看王世充——独孤宁在他府里，满洛阳知道的人不多，却也不少。关中来使这一问，等于把王府后宅那道门，也问到了朝堂上。
杨广终于伸手，接过那张小帖。
他没有撕，也没有掷还，只看了一遍，递给身边的内侍。
“收进礼单。”
魏征一怔：“陛下？”
“既是礼单里的东西，就收着。”杨广的声音很平，“李渊要问安，朕替他问。只是怎么问，问完之后如何安置——洛阳有洛阳的礼法，轮不到使团教。”
他抬眼，看向裴寂。
“裴司马远道而来，先不急着谈国书。洛阳米价、营中军纪、招贤馆的章程，都去看看。看清楚了，再回话。”
裴寂躬身：“臣遵旨。”
他低头时，停了半息。
这一位，竟然不接招。
裴寂在洛阳看了两日。
第一日，他去含嘉仓。仓外领粮的长队从仓门排到街口，没人抢，没人哭，户吏按册发粮，老幼妇孺先行。仓前三口大锅热气腾腾，领完粮的人先喝一碗热粥再上路。
裴寂站在人堆外，听见一个老汉捧着粥碗跟儿子说：“百钱一斗，百钱一斗啊……两年没听过这个价了。”
他伸手拦了个挑夫，给了五枚钱，问：“洛阳如今，夜夜都有巡逻？”
挑夫把钱推回去两枚：“官爷，问个路用不了这些。巡逻有，踏淮营的兵，夜里三人一队。前几日有个醉汉拦了人家的车，半刻就被拿了。如今城里，敢拎刀抢人的，少了。”
第二日，他去招贤馆。
馆前排着长队，有落魄士子，有断臂老卒，有郑营里退下来的小吏，还有两个满身油污的匠人。房玄龄立在馆前，亲自看答卷。一个郑营旧吏被问及旧账，脸色发白，围观的人都替他捏汗，房玄龄却只问了三件事：当年征粮经手几何，存根何在，何人画押。
问完，收卷，发号牌。
“旧主不问，旧账要清。清了，量才录用。”
那旧吏捧着号牌，走出十几步，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裴寂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他在长安时，听过太多关于杨广的旧事。骄奢，暴虐，好大喜功，视民如草芥。李渊帐下的人说起洛阳，总带着几分等看笑话的心思——一个昏君，就算命大从江都逃出来，又能把洛阳如何？
可洛阳米价是真的，军纪是真的，招贤馆外那个旧吏的眼泪，也是真的。
裴寂回到驿馆，闭门写密报，只写了四个字：
——洛阳，可用。
笔搁下，他又添一句：
——其人，非昏。
第三日，大朝。
裴寂献国书。国书措辞极滑：通篇称“隋室”，不称“伪隋”，也不称“承业”；敬洛阳天子为“旧君”，却不写明臣礼；说关中奉代王为主，又不提杨侑年号。字字留着余地，句句不肯低头。
魏征听完，气得胡子都在抖。
杨广却把国书看完了，还递给房玄龄，让他抄录存档。
“李渊谨慎。”他道，“他知道如今关中需要隋室这块招牌，又舍不得向洛阳低头。这份国书，是他的心里话。”
裴寂躬身：“我家主公奉隋讨贼，恭迎正朔，绝无二心。”
“好一个绝无二心。”杨广笑了笑，没拆穿，“关中如今粮道、兵甲、旧族，都听唐国公府号令。裴司马回去告诉李渊——朕不问他的忠心，朕只看他的作为。他把关中治理好了，朕认他这份功；他若把手伸得太长，朕也看得见。”
殿中一静。
裴寂抬头，正要答话，杨广已经拿起那张没有称谓的小帖。
“至于这个——”
满朝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张薄纸上。
杨广看着裴寂，一字一字：
“独孤氏，是隋臣之后。文献皇后母族，满门忠良，案尚未昭雪，骨血尚存人间。她是人，不是谁案上的礼物，更不是国书里可以夹带的价码。”
“唐国公念旧，要问她安否，可以。先上表，正称谓，明礼法，再由朝廷下诏问独孤氏自己的意思。她想见，使团再见；她不想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裴寂脸上。
“谁也别想走后门。”
裴寂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一番话不高，却把独孤宁从“货”字里摘了出来。更要命的是，杨广把话说在了明处——往后谁再拿独孤家的孤女做交易，谁就是打朝廷的脸。
王世充坐在武官班首，袖口下的手指，慢慢攥紧。
当夜，御书房的灯亮到三更。
萧美娘进来时，杨广正对着那张小帖出神。她把一碗热羹放在案角，瞥见帖上的字，眉头便蹙了起来。
“李渊的人，问到独孤姑娘头上了？”
“嗯。”杨广把帖子推给她，“问安否。问得比谁都体面。”
萧美娘看完，冷笑了一声：“体面人做腌臜事，才最恶心。陛下打算怎么接？”
“王世充把她攥在三重门里，李渊把手伸进礼单里。”杨广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案面，“朕若今夜派兵围王府，人也能救出来。可救出来以后呢？洛阳旧族会说朕强抢臣女，关中会说朕拿她当战利品。她自己——也未必肯信朕。”
萧美娘在他对面坐下。
“陛下总算想到她自己肯不肯了。”她看着他，“一个在笼子里住了两年的人，你就算把笼门劈开，她也未必敢出来。你要让她看见，门外不是另一个笼子。”
杨广沉默片刻，笑了：“所以，不抢人，不藏人。”
“让她自己走出来。”萧美娘接过话，声音很轻，却很稳，“先给独孤家正名，再给她一个体面的去处。懿旨可以下，话不能脏——不提软禁，不提交易，只说独孤氏忠良之后，体弱多病，宫中奉养。王世充若拦，他就是软禁忠良之后；他若不拦，这道门就得他自己开。”
杨广望着她，紧绷的肩背松了几分：“有你在，朕省了一半的心。”
“少说好听的。”萧美娘把热羹往他面前轻轻推了推，“省下来的心，拿去想想怎么挡裴寂。李渊要的不是人，是独孤家的门第。咱们要救的也不只是人——是独孤家还剩的那口气。”
同一夜，王府设宴，款待关中使团。
独孤宁被请到了正厅后的屏风里。
说是请，实则前后都有婆子守着。她穿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旧衣裙，衣料洗得发薄，颜色却正，衬得人清清冷冷。发间仍是那支旧银簪，耳后没有一丝乱发。屏风挡着大半身形，只露出一片衣摆和她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很稳。
厅中觥筹交错。王世充亲自陪酒，笑得热络，句句不离“旧谊”。裴寂话不多，只在酒过三巡后，似不经意道：“今日朝上，陛下提起独孤氏，倒是令裴某意外。”
独孤宁在屏风后，抬起眼。
王世充笑道：“陛下如今新承大统，最会收拢人心。独孤家的孤女在我府中养病，他自然要做足体面。”
“体面？”裴寂把盏，声音不高，“陛下说，独孤氏是隋臣之后，不是谁案上的礼物。要见她，先过礼法，不走后门。”
屏风后，独孤宁的指尖，停了一停。
这句话，不像杨广会说的话。
至少，不像旧史里那个昏君会说的话。
王世充仍在笑，语气却冷了：“司马当真信？”
“信不信，要看他怎么做。”裴寂放下酒盏，“不过今日在朝上，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便是告诉关中——人，不能私下谈。”
独孤宁垂下眼。
她看不清裴寂的脸，只能看见屏风缝隙里那一角深衣。可她能听出，这句话不是复述，是掂量。
杨广没有趁王世充把她锁在后宅时派兵来抢，也没有趁关中探问时装聋作哑。他把这件事抬到礼法上，抬到满朝文武眼前。
这是在给她留路。
至少今日，是。
宴席散后，王世充独自回了书房。
心腹管事跟进来，低声问：“公爷，裴寂今夜见了人，回长安只怕要递话。咱们这边，是不是该给关中一个准信？”
王世充解下腰间玉带，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急什么。”他望着烛火，“从前只有突厥马商上门，她值五十匹马。如今关中的人也来了——李渊要独孤家的门第，突厥人要洛阳开口子，杨广要拿她收旧族的心。”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热意。
“三方都想要的东西，哪有贱卖的道理？传话给后宅，从明日起，姑娘的衣食再加一等。养着，养好了——货越体面，价越高。”
裴寂回到驿馆，连夜收拾行装。
随从低声问：“司马，洛阳这边，咱们还谈么？”
“谈。”裴寂吹熄案上的灯，只留一支烛，“但不急。”
“那独孤家那位姑娘……”
裴寂沉默片刻，想起太极殿上那个人的眼睛，又想起屏风后那一片端端的衣摆。
独孤家的女儿，果然还活着。王世充把她藏得再深，今夜肯让她坐到屏风后，就是在抬价。洛阳那位也看出来了，所以先把价码拆了。
两边都不好对付。
“是真龙。”裴寂低声道。
随从一怔。
“洛阳这位，是真龙。”裴寂望着烛火，声音压得极低，“可龙身边那枚独孤印——”
他抬手，将烛芯掐灭。
黑暗里，只剩最后半句话。
“必须拿回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