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妃的仪注，是在独孤宁入宫当天送到萧美娘案前的。
礼官来时，清晖宫的铜炉里正温着药。萧美娘翻了两页，没说话，只让人把仪注送到清晖馆。
独孤宁那时刚换下沾了渡口湿泥的鞋，头发还没来得及重梳。她站在案前，把那卷写得极体面的仪注从头看到尾，指尖停在“册封”“鸾轿”“六宫贺”几个字上。
萧美娘看着她：“如何？”
独孤宁把仪注合上，双手放回案上。
“臣女不受。”
殿中侍立的宫人，齐齐屏住了气。
那四个字不重，却像一把剪子，把礼官精心准备了一夜的锦绣文章，从中剪开。
萧美娘没有恼。她端起药盏，吹了吹浮沫。
“理由。”
“独孤氏若此时入宫为妃，天下人不会记得杨家欠独孤家的血债，也不会记得王世充锁过我两年。”独孤宁道，“他们只会说，独孤家的女儿走投无路，拿自己换了一条命。”
萧美娘抬眼看她。
独孤宁今日穿一件半旧的雨青衣裙，袖口还有渡口留下的风尘。一路惊惧、船底漏水、入宫换门，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青影也重。可她行礼时背脊仍是直的，声音也没有抖。
这个人落难至此，仍没有一寸塌下去。
萧美娘放下药盏。
“你可知，拒了这道仪注，往后的路会难走？”
“臣女知道。”
“封了妃，名分、护卫、衣食、尊荣，今日就能到手。”
“那不是名分。”独孤宁看着她，“那是新锁。”
殿中静了一瞬。
萧美娘没有急着驳她，只问：“清晖馆也有守卫，也有门禁。你昨夜睡得着？”
“睡不着。”独孤宁道，“可这里的守卫站在门外，名册记在尚宫局，太医进出要挂号。臣女若要出门，递牌，记档，回来销档——麻烦，却看得见章程。王府不一样，王府的锁不开在门上，开在人嘴里。今日说臣女养病，明日就能说臣女暴毙。”
萧美娘轻轻拨了一下盏盖。
“所以你要的不是自在，是章程。”
“章程能保命。”独孤宁道，“自在不能。”
萧美娘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敢说。”
“臣女在王府里住了两年，最认得锁。”独孤宁垂下眼，“锁有铁打的，有金打的，也有拿恩义打的。皇后娘娘若真想救臣女，就别把臣女从王世充的院子里，换进陛下的后宫。”
宫人们吓得头都不敢抬。
萧美娘却没有动怒。她盯着独孤宁看了片刻，把案上另一份空白文书推过去。
“要名分，不要妃位。要文卷，不要兵权。要一个能站在明处的身份，不要被人抬进后院。”萧美娘道，“是不是这个意思？”
独孤宁一怔。
萧美娘提笔，在文书上写下几个字。
尚宫局客卿女史。
“临时的。”她把笔搁下，“能看内廷文卷，能随尚宫局接见外廷命妇和旧族来人，能查旧案簿册。兵权不给你，宫务也不给你，免得外人又说独孤家的女儿一进宫就夺权。”
独孤宁看着那几个字，没有立刻伸手。
萧美娘道：“怎么，还嫌小？”
“不小。”独孤宁轻声道，“刚好。”
小，才不像施舍——临时，才有退路。
杨广是在半个时辰后到的。
没有摆驾，没有仪仗，只带了秦用和两名内侍。独孤宁随萧美娘一同行礼，起身时，正好撞见他看过来的那一眼。
这不是渡口隔着晨雾的远看了。
近处看，杨广比渡口时更显得疲惫些，下颌有昨夜未睡好的青影，玄色常服袖口沾着一点朱砂。可他看向独孤宁时，没有打量衣饰，也没有看她的脸。
他先看她袖口的风尘——再看她站稳的脚。
最后才看她的眼睛。
独孤宁忽然明白，萧美娘为什么敢把她推到明处。这对帝后都不是会急着把活人变成摆设的人。
“仪注拒了？”杨广问。
“拒了。”独孤宁答。
“嫌朕的妃位低？”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独孤宁却没有退。
“太高了。”她道，“高到独孤家只剩下一句话——卖女求荣。”
杨广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怒笑。那笑意很短，像刀在鞘里碰了一下。
“说得好。”
萧美娘在旁道：“陛下，臣妾给了她尚宫局客卿女史的临时名分。文卷可看，兵权不碰，外廷旧族往来由尚宫局记档。陛下若觉得不妥——”
“准。”
一个字——没有迟疑。
独孤宁抬起眼。
杨广道：“朕若连一个女子的‘不受’都容不下，还谈什么让天下人信洛阳？”
独孤宁没有谢恩。
她只重新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在渡口时低了半寸。
杨广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他在案边坐下，没有端天子架子，只问：“清晖馆住得惯么？”
“太安静。”独孤宁答。
“安静不好？”
“安静得听不见街声。”她看着他，“臣女在王府后宅，也能很安静。牢里最不缺的就是安静。”
秦用听得背后发紧，杨广却没恼。
“那便让尚宫局每日把外头的市声报给你。”他道，“米价、药价、招贤馆收了几个人，清晖馆都抄一份。你既然要看朕怎么做——便看清楚的。”
独孤宁垂下眼：“多谢陛下。”
这声道谢依旧很淡，却不是拒人千里了。他接过内侍递来的旧案目录，放到案上。
“独孤家的抄没簿、流放名籍，明日先送清晖馆。”他道，“你要看多久，看多久。看不懂的地方，问房玄龄；看出了假的地方——”
他停了停。
“别客气。”
独孤宁道：“臣女不会客气。”
房玄龄来得比想象中更早。
第二日天刚亮，他就带着两名书吏进了清晖馆。没有寒暄，也没有试探她的脸色，只把一只木匣放在案上。
“姑娘既领了客卿女史，就该做事。”
独孤宁看着那只木匣：“房相今日是来考我？”
“招贤馆外每日都有人说自己怀才不遇。”房玄龄道，“多一个会看文卷的人，朝中便少养一个骗子。”
他说得直白，独孤宁反而顺眼了几分。
“房相请问。”
房玄龄先没有问，只让书吏把木匣里的文书一份份摆开。
“这些人里，有真心来投的，也有替别人看风的。招贤馆门开得太窄，人才进不来；开得太宽，死士也能进来。”他看着独孤宁，“姑娘要碰这摊事，先答我一个最要紧的。”
“招贤不问旧主，如何防奸？”
这问题一出，旁边书吏都停了笔。
独孤宁没有急着答。指尖在匣沿微微一停——她打开木匣，里面是十几份投效文书，有士子的策论，有退伍老吏的自陈，还有一份誊抄得极工整的旧信。
她先抽出那份旧信，看了一眼封口。
“问旧迹，不问旧主。”
房玄龄把木匣往她面前推了半寸：“如何问？”
“人可改口，脚印改不了。”独孤宁把那份旧信摊开，“他说自己从前在郑营管粮，不必问他忠不忠。问他管的是哪一仓，粮从哪条漕路来，仓吏几人，耗损记在哪一本副册。答得上来，再拿去仓档里验。验得出来，旧主是谁便没那么要紧；验不出来，话说得再忠，也是空的。”
房玄龄看着她不说话。
独孤宁又抽出一份老吏自陈。
“这人说自己在洛阳县衙做过户曹，字写得太好。户曹老吏每日写册，字会熟，不会这么整。让人拿他去认旧档，认得出自己画押的册子，再谈录用。”
房玄龄忽然笑了一声。
“魏相说你该去礼部，我看错了。”他道，“你该来招贤馆。”
独孤宁把文书放回匣中。
“房相不是看错，是在看我会不会只替独孤家说话。”
房玄龄也不遮掩：“会吗？”
“会。”独孤宁道，“独孤家的旧案，我自然要替独孤家说话。可只要我领这份客卿女史，别人的旧案，也要按同一把尺子验。”
房玄龄收起笑意，郑重一揖。
“如此，房某多谢姑娘。”
午后，独孤宁在清晖馆见到了第一只假印。
那是一封独孤氏旧信，说是她叔父流落关中前写给旧部的。信纸做旧得极好，边缘有火燎痕，印泥也沉，连“独孤”两个字都用的是旧府私印。
送信的商人跪在阶下，口口声声说这是关中旧族送来的凭证，只求独孤姑娘一句话，好让流散旧人回来投效。
独孤宁把信看了三遍。
商人额头见了汗：“姑娘，这印可是真的？”
“印是真的。”
商人松了口气。
“封泥不对。”独孤宁把信翻过来，“独孤府旧年的封泥掺朱砂，不用这么重的蜜。还有这折法——旧府家书三折，军中信两折，这封信折了四折，是洛阳书铺里卖给外客的样子。”
商人脸色瞬间白了。
独孤宁又拿起信纸，对着窗外天光一照。纸背有两道浅痕，是被硬物压着描过。
“描的是独孤府旧笺。”她道，“可描的人不知道，旧笺左下角有一根断丝，真正的信笺摸不出来，描出来的痕却会重一分。”
房玄龄接过一看，果然看见左下角那道细痕比别处深。
商人伏在地上，嘴唇直抖：“小人、小人只是收了钱——”
独孤宁又问：“谁让你送来的？”
“关、关中——”
“关中旧族不会犯这种错。”独孤宁把信递给房玄龄，“拿去查。印是真的，说明独孤府旧物流出去了；信是假的，说明有人拿独孤家的骨头，钓鱼。”
房玄龄接过信，神色沉了下来。
这封假信背后，是有人已经把手伸进了独孤家散落的旧物里。
傍晚，清晖馆外落了一场小雨。
独孤宁刚把白日看过的文卷归档，段妈妈便进来通报，说苏威亲自求见。
这位老大人如今已投洛阳，在朝中资历极老。独孤宁让他在外厅奉茶，自己换了一件素净外裳才出去。
苏威没有拐弯。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推到独孤宁面前。
“关陇旧族，十二家问安帖。”
木匣打开，十二张名帖整整齐齐放着。纸质、墨色、落款，一家一个样子。
独孤宁一张张看过去。
问安帖也是名帖——纸用什么料，墨研到什么色，落款压在哪一寸，都有讲究。关陇旧族最会在这些地方藏话。帖写得越恭敬，未必越真心；有时恭敬过了头，反倒是在等你先露怯。
前六张，措辞谨慎，称谓端正。第七张，字迹轻浮，问安里夹了三句试探。第九张，纸张太新，印泥太亮。第十二张，落款恭敬得近乎卑微，帖尾却写着——
侄孙敬问姑祖母安。
独孤宁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那张帖子抽出来，放在案上。
苏威看见她的脸色，低声问：“姑娘，可是有不妥？”
独孤宁看着那行错得离谱的辈分，慢慢把帖子压平。
“这一家——”
她抬起眼。
“不是来问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