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家名帖擺在案上，紙都很貴重，話都很恭敬。
十二張帖子，像十二只隔著袖子伸來的手——有的想扶她，有的想拉她，有的只想試試她還能不能站穩。獨孤寧坐在燈下，先把燈芯撥亮了些。燈火微微一跳，把十二張帖子照得像十二道沒閂的門——每一道後頭，都藏著人心。
獨孤寧一張張看過去，指尖從紙邊、印泥、落款上一一撫過。看到第七張，她停了一下；看到第九張，她把帖子翻過來，看了看背紋；看到第十二張，她只讀了一遍，便抽了出來。
三張帖子，被她單獨放在一旁。
段媽媽在旁看得心驚︰“姑娘，這三家寫得不好？”
“寫得太好。”獨孤寧把第一張推過去，“元氏這一張，自稱佷孫，問的是姑祖母。輩分錯了兩輩，寫帖的人卻用了府里舊箋——他們不是不懂，是在試我懂不懂。”
她又點向第二張。
“這一家，紙是新紙，卻故意燻了舊香。真想問安，不必把帖子做成從箱底翻出來的樣子。”
第三張上，字跡端正，稱謂也挑不出錯。
“這一張最恭敬。”段媽媽小聲道。
“恭敬得沒有一句實話。”獨孤寧道，“通篇只問我在宮里住得可好，半個字不提獨孤家的舊案。他們不問案，是不想沾；只問我，是想看我在楊廣面前值多少。”
她把三張帖子疊好。
“這三家，是來看風的。”
段媽媽道︰“那剩下九家？”
“也未必都是真心。”獨孤寧把紫檀木匣合上，“可真心不怕驗，怕驗的才要躲。”
外間傳來腳步聲。房玄齡帶著兩名書吏進來，看見案上那三張帖子，便明白了大半。
“姑娘要見哪幾家？”
“都見。”獨孤寧道，“看風的也見。風從哪里來，總得看一眼。”
房玄齡道︰“若他們今日發難？”
獨孤寧把最上頭那張元氏帖子壓進袖中。
“那正好。”她道，“省得我一家一家猜。”
見舊族那日，獨孤寧換了一件深青衣裙。
衣料仍是舊的，袖口補過一道細邊，胸前卻用同色絲線補出了獨孤氏舊紋。紋路不顯眼，只有她坐下時，衣擺在膝前鋪開，才能看出那半枝忍冬纏著舊府雲紋。
舊銀簪仍壓著發髻，簪頭磨得發暗。她眼下還有青影，鞋面也沾著清暉館外的細塵，可走進外廳時，滿廳舊族都站了起來。
這件衣裙還是獨孤府舊制。袖緣的忍冬紋，是母親從前親手描的樣，後來衣裳破了，獨孤寧又照著舊痕一針一針補回去。今日穿在身上，不是給誰看——是提醒她自己，從哪扇門里出來，就還得替哪扇門里的人站著。
她身上的舊衣，壓不住那點沒被磨掉的規矩。
楊廣原本要陪她來。
獨孤寧在出門前先去了御書房，只說了一句︰“陛下若坐到屏風後，獨孤家今日便沒有開口的人。”
楊廣看著她︰“你一個人？”
“獨孤家如今只剩我一個，我不一個人，誰替他們站？”
楊廣沒有再勸。
他只把外廳兩側的守衛撤到廊下，又讓秦用守在隔壁，不許任何人打斷。
獨孤寧進去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陛下不听听？”
“听。”楊廣道，“但朕不進去。”
這已經足夠。
她要的，是他肯把話留給她自己說。
外廳里，十二家的人按輩分坐下。
甦威坐在上首，須發皆白，見獨孤寧進門，先起身行了一禮。他這一禮，行給獨孤氏最後的嫡女，不行給宮里女史。
獨孤寧回禮，角度分毫不差。
“諸位長輩、世交，今日肯來，獨孤寧記下了。”
一句長輩世交，先把場子穩住。
一個穿紫袍的中年人先開口︰“姑娘如今入了宮，又領女史名分，想必深得陛下信重。關隴各家離散多年，正要姑娘在陛下面前替大家說幾句公道話。”
獨孤寧坐下，雙手放在膝上。
“獨孤家自己的公道還沒討回來，我替誰說，誰信？”
廳中有人笑了一聲，有人低下頭。
甦威緩緩開口︰“姑娘怪楊家，是應當的。只是如今洛陽新立，陛下也下了詔重核舊案。姑娘若要替獨孤氏留一條路，總得說一句，洛陽可不可投。”
這話問得直接。
所有人都在等她答。
宇文氏那邊，一個老者撫著短須，又補了一句︰“若關中唐國公遣人來迎姑娘省親，姑娘去不去？”
這話更毒。答去，是給李淵開門；答不去，是替楊廣表態。
獨孤寧看著他︰“獨孤家的祖墳還沒修好，先人的名還沒正，我此時去關中，是去省親，還是去給人當印？”
老者被噎得說不出話。
她環視一圈——“誰要問洛陽可不可投，先看洛陽怎麼查獨孤家的案。誰要問關中可不可歸，也先看關中敢不敢把話說到明處。獨孤寧今日只認事——不認哪一家的嘴。”
獨孤寧看著甦威，聲音不高。
“我不替楊家作保。”
廳中一靜。
“我替獨孤家留一條路。”
她這句話落地，幾個老臣的神情都變了。
不是楊家的說客。
也不是關中的棋子。
她坐在洛陽宮里，卻沒把自己賣給洛陽；她從王府走出來，也沒打算再進關中哪個人的院子。
甦威點了點頭︰“姑娘想怎麼留？”
“先活人，再活門第。”獨孤寧道，“各家有流散子弟、門客、舊吏，願來的，送進招賢館驗舊跡、試實事。有糧的出糧，有船的出船，有舊檔的出舊檔。先把人送進洛陽，把糧送進倉，把能用的名字送進名冊——再談體面。”
紫袍中年人皺了眉。
“姑娘這是要各家先出血？”
“是先要各家表態。”
“表態也該有個說法。”紫袍中年人道，“獨孤氏乃舊族之首，如今姑娘得蒙聖眷，正當請陛下恢復舊爵、歸還田宅、追贈先人。只要陛下發一道恩詔，各家自然知道洛陽的誠意。”
獨孤寧抬眼看他。
“元世叔。”
紫袍中年人一怔︰“姑娘認得我？”
“元氏的帖子，在我袖中。”獨孤寧把那張名帖取出來，放到案上，“佷孫敬問姑祖母安——元世叔，元氏寫帖的人，連輩分都寫錯了。你今日來教我替獨孤家討爵，是不是也想教我認祖宗？”
廳中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
元肅的臉一下漲紅了。
獨孤寧沒有停。
“忠烈不是拿來換爵位的。獨孤家滿門下獄，田宅抄沒，先人的棺槨還在外頭，族人名冊還散在各州。你們急著討爵，是想讓天下人說，獨孤氏用一個孤女換了幾張告身？”
元肅拍案而起︰“放肆！我是你的長輩——”
“長輩？”獨孤寧也站了起來。
她身量不如元肅高，可站直的那一刻，廳中所有人都看清了她衣上那半枝舊紋。
“我獨孤家落難時，哪位長輩遞過一碗藥？哪位長輩收過一個流放回來的孩子？如今我活著站在這里，倒有人記起輩分了。”
元肅臉色鐵青。
獨孤寧把那張帖子推到他面前。
“要體面，可以。先送人、送糧、送可用之才。送齊了，獨孤家親自陪你們去請旨。送不齊——”
她停了停。
“別拿獨孤氏的骨頭，墊你們家的門檻。”
滿廳無人說話。
甦威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一局，獨孤寧贏了。
外廳散場時，日頭已經偏西。獨孤寧送甦威到廊下，回來時，發現隔壁角門開著。
案上只有一盞涼茶，茶蓋沒動，座位已經空了。秦用正帶著兩名書吏收拾記檔，見她進來，便把筆錄合上。
獨孤寧看著那張空座︰“陛下來過？”
“來了。”秦用道，“從頭到尾都听著。方才元肅拍案，陛下也沒讓屬下進去。”
“為什麼？”
“陛下說——姑娘沒輸。”
獨孤寧站在門邊，半晌沒有說話。
她原以為自己今日是孤身入局。原來楊廣就在一牆之隔，听得見每一句，也忍住了每一句。換成旁人，早該推門進來替她撐腰，再把這份人情記到她頭上。
他沒有。
他把這座廳留給了她，把輸贏也留給了她。
秦用又把最上面一頁記檔遞給她︰“陛下吩咐，今日廳中每一句，尚宮局如實記。元肅拍案那一下——記重些。”
獨孤寧接過記檔，指尖壓在“拍案”兩個字上。
這個分寸，比推門更難。
第二日，招賢館外多了九輛馬車。
車一停，名冊、木牌、舊檔、糧契便一箱一箱抬下來。守門書吏起先還以為又是哪家來遞空話，等看見箱蓋上各家的舊印，手都頓住了——這些東西，往日都是各家族壓箱底的本錢。
九家送來的，有名冊、舊檔、糧食和真正能做事的人，空口效忠反倒少。長孫氏送了兩名通漕運的老吏，竇氏送了三十車陳糧，韋氏送來七個讀過律令的旁支子弟，另有幾個小族把藏了多年的門客名冊交了出來。
招賢館門前，房玄齡親自坐鎮。
想投效的人排成三列，第一列問來歷，第二列驗舊跡，第三列試實事。一個韋氏子弟原本昂著頭，排到第三列時，被老吏問了三條漕路耗損，答錯兩條，臉都白了。
他身後幾個寒門士子看得清楚——舊族子弟也要答卷，也要驗舊跡，答不上來照樣候補。有人原本只是想來看熱鬧，看到此處，已經悄悄回去取自己的策論了。
房玄齡只在名冊上寫了兩個字——候補。
那子弟急了︰“我是韋氏送來的人！”
“韋氏送你來的。”房玄齡頭也不抬，“招賢館收的是你能做的事，不是你家的姓。”
旁邊圍觀的士子轟然一聲。
獨孤寧站在招賢館對面的茶棚里，看著這一幕，手里的茶已經涼了。
段媽媽小聲問︰“姑娘，這就算成了？”
“剛開始。”獨孤寧道。
九家送人，不代表九家歸心。人心這種東西，今日送來名冊，明日也能送去別處。可至少招賢館門前這塊牌子，從今日起不再只是木頭。
它下面有糧，有人，有章程。
她轉頭看了一眼皇宮方向。
楊廣沒有來。
沒有搶功，沒有露面，也沒有讓人催她表忠。
獨孤寧把涼茶放下，第一次覺得，也許這座城里真有她能做成的事。
當夜，清暉館收到一份門籍急報。
元氏被拒後，府中後門開過一次。一個戴斗笠的騎奴牽馬出城，守城軍士驗了門籍，寫的是往關中省親。
可那人出了城，沒有走西路。
秦用親自把路線圖送來，圖上朱線從洛陽城門出發，繞過官道，直向東南。
獨孤寧看著那條線，指尖停在終點。
不是關中。
是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