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善愿的名字，是秦用从一本发霉的空饷册里翻出来的。
册子是光禄寺旧档，纸页潮得发软，墨迹也淡了。五年前，王世充府中有一笔“祭筵帮办”的空饷，每月二十贯，领银人的画押正是郑善愿。
那时郑善愿还只是光禄寺一个小吏。
如今他是主簿，管祭器、筵席、牲牢出入，官不大，手却能伸进宫里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秦用查他不是从人证起的——是从器物起的。光禄寺近三个月调换过十二件祭器，其中七件进了独孤祠的备单。每一件都由郑善愿签押，出库时完好，入库时却都多了一道极浅的刮痕。刮痕不大，恰好能藏一卷薄纸。
这条线再往下查，便查到了那本空饷册。
秦用把空饷册放到御案上，又拿出一只蜡丸。
“陛下，这是昨夜从洛口方向截回来的。郑善愿上月往外递了三封信，两封给王世充旧部，一封过虎牢，去了李密军中。”
御书房里，烛火烧得正旺。
独孤宁坐在屏风后，膝上放着一卷没翻开的旧案簿。她今日原本被召来核对独孤家流放名籍，没想到刚坐下，秦用便进来了。
杨广没有让她避。
屏风后的茶还热着，独孤宁却没有端起来。她看着屏风上透进来的灯火，听着外头每一句话。
秦用道：“陛下，郑善愿是双面钉子。属下请即刻拿人，免得他把宫里的东西递出去。”
“拿了，洛口换一根钉，王府换一根钉。”杨广翻着空饷册，“朕要抓的不是郑善愿，是他身后那只手。”
独孤宁指尖停在旧案簿边缘。
这是她第一次听杨广布暗局。
她本以为暗处的事情，无非是抓人、逼供、杀人灭口。可杨广案上没有刑具，只有地图、旧册、驿馆名籍。他把每一条线摆出来，像把一盘散落的棋子重新按回格子里——谁动，谁不动，动到哪一步，都有迹可查。
从前她只看见米价、门籍、招贤馆，看见洛阳明面上的规矩。今日屏风后这间御书房里，才是这座朝廷真正咬人的地方。
杨广问：“郑善愿最怕什么？”
秦用想了想：“怕王世充把他交出来。”
“那就让他以为王世充要交人。”
杨广把洛阳地图摊开，朱笔点在关中驿馆，又点向王府。
“传一句话给他——独孤姑娘近日读关中旧帖，有省亲之意。唐国公若肯上表，以隋臣之礼请朝廷成全，洛阳不拦。”
秦用一怔——“拿独孤姑娘做饵？”
屏风后，独孤宁抬起眼。
杨广没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那道屏风——像是早知道她会听见，也早知道她会问。
“饵是她，线也是她。”杨广道，“李渊派裴寂来问安否，问的是独孤家的门第；王世充把她锁在后宅，押的也是这枚印。既然三方都在抢，朕就把这枚印放到明处——看谁先伸手，谁伸错手。”
独孤宁听得指尖微凉。
这人把她的名字放进局里，连遮掩都不遮掩。
可恨的是，他说的是实话。
半个时辰后，屏风后只剩独孤宁一人。
外间臣僚退去，杨广亲自走到屏风前，没有绕进去。
“听完了？”
独孤宁起身，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袖口沾了一点朱砂，是方才旧案簿上的印色蹭的。那点红落在素色衣袖上，很显眼。
“陛下拿我做饵，为何不先问？”
“问了，你会答应？”
“未必。”
“所以朕让你听完。”杨广道，“你若不愿，郑善愿那句话就不会出这间屋子。”
独孤宁看着他。
这句话她信。
他若想瞒她，今日根本不会让她坐在这里。可让她听，不代表她就没有被放在局里。
“李渊若真上表呢？”
“那就让他把话写到纸上。”杨广道，“他要你，就以隋臣之礼请，以旧族之礼迎，以唐国公的名义押上关中信誉。他若不敢写，便说明他要的不是你，是可以暗中带走的独孤印。”
独孤宁垂下眼，看着袖口那点朱砂。
“王世充呢？”
“王世充会怕。”杨广道，“他怕你真去关中，也怕你留在洛阳。他手里只剩你这张牌，一旦这张牌要离手，他就得加价，或者换人。”
独孤宁忽然明白了。
杨广这一局不是只为了钓李渊。
李渊若上表，关中争夺独孤氏的意图就落在明处；李渊若不上表，关陇旧族会看见他只想暗抢。王世充听见消息，又会担心自己手里的“货”跌价，只能提前动作。
一条假消息，钓的是两方。
“陛下不怕我恼？”
“怕。”杨广道，“所以让你听。”
独孤宁看着屏风上那道细缝。
烛火微微一跳，把屏风上的缠枝纹照得明明暗暗。方才她在屏风后，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被藏起来。她只是坐在暗处，看别人怎样走进光里。
杨广问：“怕吗？”
独孤宁把袖口那点朱砂按住。
“怕的是陛下不敢让我看。”
她停了停，又道：“让他传。但郑善愿带回来的每句话，我都要听。”
“准。”
杨广笑了一下。
不是渡口时那种带刺的笑，也不是朝堂上压人的笑。他只是看着她，像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独孤宁敢看暗处，也敢留在暗处。
假消息送进郑善愿手里时，只用了半日。
秦用没有找他，也没有威胁他，只让人把一封“王府旧信”放在他必经的库房里。信中说王世充有意将郑善愿供出，换自己脱罪。
郑善愿看完，当夜便去了关中驿馆。
第二日，关中留守洛阳的副使便递了帖子，求见独孤宁。帖子里措辞极漂亮，说唐国公感念旧谊，愿迎独孤姑娘往长安省亲，又暗示只要独孤宁点头，关中可替她重请旧爵、归还田宅。
帖子里没有一句承认承业正朔。
也没有一句向洛阳朝廷请旨。
更过分的是，副使随帖送来一箱关中旧物——独孤府从前的一方旧砚、两册族谱、几件妇人首饰。东西都不贵重，却件件带着旧门第的味道。送礼的人话说得好听，说是替姑娘寻回旧物；可独孤宁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告诉她，关中手里还有独孤家的东西，也可能还有独孤家的人。
独孤宁看完，把帖子递还给杨广。
“他们不是要接人。”她道，“是要把独孤家的旧族从我身上接过去。”
杨广把帖子压在案上。
“说得再准些。”
独孤宁看着帖尾那枚关中印。
“他们要我先去关中，再让十二家旧族看见——独孤氏的女儿去了长安。到时候谁投洛阳，谁就是背旧族；谁投关中，谁就是护旧主。李渊要借我重写站队。”
杨广点头。
“所以这帖子，回不回？”
“回。”独孤宁道，“但不由我回。由礼部回——独孤氏旧案未清，臣女守制，不便远行。唐国公若念旧谊，先送还独孤家旧档、名籍、坟茔图册。”
杨广看着她：“你不怕他们说你攀着洛阳？”
“他们怎么说不重要。”独孤宁道，“重要的是，他们以后每拿我做一回文章，都要先过一回纸面。”
这一回，她没有躲在屏风后。
第三日，王世充入宫。
他来得比任何人都快。
消息送进王府才两日，他便坐不住了。府中马厩连夜清点，管事把能站出来的战马都洗了又洗，连马槽里的草料都换成新豆。王世充进宫时，朝服熏了香，玉带也换了新的，可他眼下乌青，手背上有一道被马缰磨出的红痕——这两日，他显然没有睡好。
八百匹战马的册子装在锦匣里，荥阳七处暗仓的图用黄绫包着。王世充跪在大殿下，额头几乎贴到金砖。
“臣府中旧部，多有负恩之人。臣近日清查旧账，查出荥阳暗仓七处，愿献朝廷。另有战马八百匹，已至城外，请陛下验收入营。”
杨广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刻叫他起身。
独孤宁仍在屏风后。
她看着王世充跪在那里，忽然想起王府后宅那三重锁。前几日他还拿她当货，夜里备车，丑时南门；今日他却跪在太极殿上，捧着马册和仓图，只求一条活路。
“王公想要什么？”杨广问。
王世充伏地道：“臣年迈多病，不敢再居洛阳。求陛下恩准臣外放，守一处小城，了此残生。”
杨广笑了。
“外放？”
他把那册马单拿起来，慢慢翻完，又展开荥阳暗仓图。图上有七处仓廒，方位、水道、守卒数目，写得清清楚楚。
“马，朕收。图，朕也收。”
王世充伏在地上，等着下文。
“外放不准。”
王世充猛地抬头。
殿中文武有人险些笑出声，又死死忍住。八百匹马献了，七处暗仓交了，结果连洛阳城门都出不去——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把人钉在案上。
杨广看着他：“朕留你看着大隋好起来。”
殿中静得可怕。
这句话不响，却比斩首令更狠。斩了王世充，不过杀一个旧枭雄；留他在洛阳，就是要他每天看着米价稳、人心归、旧部散，看着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件件被翻出来。
王世充的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能伏下去。
“臣……遵旨。”
王世充退出大殿时，玉阶只有九级，他却走得比来时慢了一倍。殿外日头正好，照得他新换的玉带晃眼——八百匹马没了，七处暗仓没了，连最后一点外逃的路，也被杨广一句话钉死。
屏风后，独孤宁轻轻吐出一口气。
王世充这样的人，不怕刀架在脖子上——他怕的是刀不落，日日夜夜悬着，让他亲眼看着旧局一寸寸塌。
当夜，御书房里摊着荥阳暗仓图。
独孤宁站在案侧，袖口那点朱砂已经洗过，只留下很浅的一点红痕。她看着图上七处仓廒，越看越觉得不对。
前六处仓廒，登记人都是王世充旧部，有名有姓，有调任年月。仓边都有水道，离官道不远，撤粮时夜里走船，白日便装作寻常米行。
独孤宁指尖沿着荥阳水道往北移，忽然停了一下。
第七处仓廒，登记人叫冯七。
这个名字，她方才在流放名籍的副册里见过。
“陛下。”独孤宁把旧册推过去，“冯七，七年前已经病故。”
杨广接过旧册——看到那一行小字。
病故，葬荥阳北岗，无棺，乱葬。
御书房里，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秦用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他脸色变了：“郑善愿上月在荥阳见过一个旧人，密信里写过‘冯七爷安好’。”
独孤宁抬起眼。
死了七年的人，上月还在见郑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