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尸坑，是后半夜被人扒开的。
秦用接到斥候报告赶到时，天边还压着一层黑云。苍狼游骑举着火把围在坡下，火光顺着荒草一路烧过去，照见坑口新翻的黄土。那土湿冷，带着腐叶气，坑边却干干净净——黄土深处，整整齐齐叠着旧郑军号衣。
两千多套。压在坑底，像一支被土埋了七年的军队。
号衣浆洗得发白，补丁压着补丁，肩头的旧营号却还在。最上面一件展开着，衣襟里缝着一块小小的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名字——张阿四，左骁卫第七营，病故。
七年前病故。
秦用蹲在坑边，伸手捻了捻衣角。布料没有朽，针脚是新的，分明是近半年才重新浆洗缝补过。他再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烙着一个极淡的“郑”字。
一名苍狼斥候低声道：“秦公，昨夜聚在这里的人，天没亮就散了。东面沟渠里有踩踏痕迹，往西、南两路入城。白日里，他们应当散在各坊民户里。”
“操练呢？”
“有。”斥候指向乱葬岗后坡，“草根被踩平了，长枪扎过的土眼一排一排，错不了。”
秦用站起身，夜风吹得他袖袍猎猎。
这些人从未在坟里躺过。
他们一直活着。
秦用让人把号衣按营号分开。左骁卫、右武卫、折冲府、押粮营——一摞一摞摆开，像把七年前那支被打散的郑军重新点了一遍名。木牌上的名字有新有旧，有的写着“病故”，有的写着“逃没”，还有十几块连名字都磨去了，只留下王府私烙。
一名老宦官把名单抄到一半，手忽然抖了。
“秦公，这个人……老奴认得。七年前他‘病死’，郑王府还给过他家里二十贯抚恤。可他上月还在西市替人搬过货。”
秦用接过那一页，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抚恤银子发出去，人却在西市扛包；名册上埋进土里，夜里却在乱葬岗操练。七年了，王世充把这些人藏在洛阳眼皮底下，藏成了一把谁也看不见的刀。
“号衣封存。”秦用道，“木牌一枚一枚抄名。坑口不许填，天亮了让该看的人都来看看——王世充养了七年的鬼，今夜该见见太阳。”
——
宫里，杨广一夜未睡。
御案上摊着三份报文：李渊称帝、王世充磨刀、李密前锋逼近虎牢。第四份，是秦用天未亮时亲手送回来的乱葬岗名单。
独孤宁也来了。
她今日仍穿女史服，袖口旧补丁未换，发间旧银簪压着一夜未睡的疲惫。案上除了名单，还有一只小银盒。盒里放着从假旧仆齿间抠出来的蜡丸，蜡壳已破，黑毒凝在棉纸上，散发出一点刺鼻苦气。
秦用跪在地上，把乱葬岗所见一字一句报完。
“两千余人，多是郑军旧部。名册上都在七年前病故，葬地正是乱葬岗。如今尸坑里躺着的全是号衣。昨夜聚兵，操练至丑时；白日散入民户，各自藏回街巷。”
杨广看着那几页名单，指尖在“病故”两个字上停住。
七年前，王世充还没入洛阳。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开始给自己藏一支鬼军。名册上病死一个，暗处便活下一个；朝廷发一份抚恤，王府里便多一把不认主的刀。
独孤宁打开银盒，用银箸轻轻夹起那半枚蜡丸。
“陛下，这毒囊和独孤祠死士齿间的那一枚，是同一路数。”她把蜡壳转向灯下，“外壳用蜂蜡混松脂，内壁衬一层薄铅，咬破之后三息封喉。假旧仆用的是它，独孤祠香炉后的死士用的也是它——王世充府里的死士，标配。”
她又取出一枚从独孤祠刺客身上搜出的空蜡壳。两枚蜡壳并排放在白纸上，大小、厚薄、封口的红漆痕，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是江湖药铺里买来的东西。”独孤宁道，“薄铅要工匠打，蜂蜡要统一熬，红漆封口还要有专人验看。能做一枚，就能做一百枚。王府里若有一条这样的线，乱葬岗那两千人，人人嘴里都可能藏着一颗。”
杨广的目光沉下来。
“能查到来路么？”
“能。”独孤宁点头，“但臣女以为，先查人从哪里来，再查刀藏在哪里。”
杨广抬眼。
独孤宁把乱葬岗名单与假旧仆供词并在一起：“刀可以连夜换地方，人不能。两千多个活人，白日要吃饭、要藏身、要有家眷遮掩。他们既然散入民户，门籍、粮数、采买，总会露出缝。”
秦用低声道：“姑娘说得是。昨夜那些人操练时，有人咳得厉害——藏得再好，病气藏不住。”
杨广沉默片刻，指节在案上微微一叩，把名单合上。
“上朝。”
——
这一日的大朝，比李渊称帝那日更吵。
乱葬岗两千套号衣的消息已经传开。老将们一个个杀气腾腾，右武卫将军出班便道：“陛下，乱葬岗尸坑无尸，这是王世充蓄养私兵的铁证！臣请即刻封锁四门，调兵围杀！趁他们还未成阵，一夜之间斩草除根！”
“不可。”魏征出列，“如今连他们散在哪些坊、哪些户都不清楚。大军一围，杀的是死士还是百姓？王世充等的就是洛阳大乱。臣请先封门籍，一户一户核，先把人从百姓里剥出来。”
房玄龄紧跟着出班，眉头紧锁：“门籍要核，但不能大张旗鼓。今日一查，明日他们就会换地方。臣担心抓人过早，惊散暗线——王世充藏在东城的手，还没露出来。”
右武卫将军跨前一步，甲叶撞出脆响：“房舍人怕惊散暗线，难道等他们先砍进宫门？两千人散在民户里，今夜能磨刀，明日就能放火！兵贵神速，先拿人再说！”
魏征回头看他：“拿谁？乱葬岗名单上的人，白日里是车夫、脚夫、药铺伙计，是某些人家的儿子、丈夫、父亲。你带甲士进坊，踹开一百扇门，未必抓到十个死士，却一定让一万个百姓夜里不敢睡觉。”
“妇人之仁！”
“这是守城。”魏征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甲叶声，“洛阳刚活过来，不能为了两千个鬼，把十万活人重新吓回坟里。”
殿上吵得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李渊使团的人也在班列末尾，衣冠整齐，眼观鼻鼻观心。听到“围杀”两个字时，为首的使者抬了抬眼皮，很快又垂下去——洛阳若乱，关中最高兴。
李密的前哨已经逼近虎牢，也在等。
等王世充把洛阳拖下水，等杨广不得不挥刀进城坊，等百姓夜里听见马蹄声便想起改朝换代。
杨广坐在御座上，听完所有人的话，才开口。
“围杀，不行。”
老将急道：“陛下！”
“朕知道是铁证。”杨广把乱葬岗名单丢在御案上，“可朕也知道，王世充把这些人放在民户里，就是要朕的刀先落在百姓头上。今日朕围坊杀人，明日李渊的檄文就会写——洛阳天子屠民；李密的鼓角也会跟着响。”
殿中静下来。
“传朕三道令。”
百官齐齐躬身。
“第一，封太仓。含嘉仓、洛口旧仓在城内的转运口，今日起由萧美娘亲自掌印。没有皇后印信，一粒粮不得出仓。”
“第二，核门籍。房玄龄主事，魏征纠察。不要敲锣打鼓，不要满街抓人——从粮数、药铺、伤科、旧军属查起。一户多出几张嘴，一户多买几份药，都记下来。”
“第三，苍狼游骑入外郭。白日巡仓道，夜里守乱葬岗、水门、废庄。见人，不先动刀；看清他们去哪，跟谁接头，谁家夜里多生火。”
三道令落，殿中无人再喊围杀。
杨广看向班列末端的李渊使团，语气平静：“唐使既在洛阳，就多看几日。看洛阳怎么平乱，也看看——朕会不会替你们把这座城烧了。”
使团首领躬身，不敢接话。
——
散朝后，萧美娘没有回中宫。
她直接去了太仓。
仓外，粮商们已经闻风而动。几家米铺掌柜聚在街角，眼睛都盯着仓门。昨夜乱葬岗的事一传开，城里就有人开始囤米；若今日米价牌一动，明日洛阳百姓就会疯抢。
萧美娘站在仓门前，披一件素色斗篷，身后只带了四名尚宫局女史。
“米价牌挂出去。”
太仓令迟疑：“娘娘，城中人心浮动，若照旧价，只怕——”
“正因为人心浮动，才照旧价。”萧美娘看着他，“百姓一睁眼，先看见饭价没变，就知道天没塌。粮商若借乱涨价，第一家封铺，第二家抄仓，第三家——让他自己去跟乱葬岗的鬼作伴。”
太仓令打了个寒噤：“臣遵命。”
辰时，太仓外的米价牌照旧挂出。
围观百姓挤了一层又一层。有人踮着脚看见牌上米价未动，长长松了口气；有人原本抱着银子来抢粮，站了半晌，又把银子塞回怀里。人群中几个粮商脸色难看，却谁也没敢先动。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牌前，看了两遍，忽然问守仓兵：“今日还是这个价？”
“照旧。”守仓兵道。
妇人怀里的孩子饿得直哭。她把铜钱数了一遍，买了一斗米，走时冲着米价牌拜了一拜。那一拜没有声音，却比朝堂上一百句忠君都重。
独孤宁站在远处街角，看着那块米价牌。
李渊使团的车驾从街口经过，车帘掀起一线。里面的人看见米价未动，看见百姓散去，脸色并不好看。独孤宁远远望着那辆车，忽然明白，那块木牌立住，洛阳百姓心里最后那点不慌也就立住了。
——
午后，秦用回宫复命。
“太仓封了，门籍核册已开始，苍狼游骑入外郭。乱葬岗的号衣，老奴命人原样封存，坑口未填。”
杨广正在看虎牢军报，闻言点头：“王世充呢？”
秦用的神色有些古怪。
“郑王府门前，挂起了白幡。”
独孤宁抬起眼。
秦用继续道：“门房向外传话，说郑公昨夜惊惧成疾，咳血不止——”
他顿了顿，学着那门房的腔调，一字一字道：
“郑公病重，愿待罪于府。”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杨广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落在乱葬岗两千套旧号衣的名单上，冷得刺骨。
“他动作倒快。”
独孤宁看着窗外。远处郑王府的方向，白幡应当已经在风里飘起来了。
昨日磨刀，今日挂幡。
白幡请罪，也是刀。
王世充把自己放进孝服里，逼洛阳所有人来看——看杨广敢不敢杀一个“病重待罪”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