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入宫那日，穿了一身白衣。
白冠，白袍，素带，连腰间玉带都换成了一根麻绦。郑王府的马车到宫门前时，满街百姓都在看。王府亲兵没有披甲，人人摘刀，低着头跟在车后——分明是一支出殡的阵仗。
王世充下车，先向宫门方向拜了三拜。
百官在太极殿内列班。殿外白幡未撤，殿内丹墀猩红，那一身白衣从午门外一步一步走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杨广高坐御座，没有先开口。
王世充入殿，跪倒，双手伏地。百官还没看清他的脸，他已经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请陛下杀了臣，好安洛阳旧人的心。”
一句话，满殿皆惊。
魏征的眉头猛地皱起。房玄龄捧着笏板的手停在半空。班列末尾，李渊使团首领抬起头，眼里闪过一点亮色。
独孤宁站在女史班末，袖口旧补丁被殿风吹得贴在腕上。她看着王世充伏在丹墀下，心里没有半分轻松——这句话太漂亮，漂亮过了头，分明是裹着白绫的刀。
杨广不杀，是养虎。
杨广若杀，王世充便成了被猜忌逼死的功臣。
王世充伏在地上，肩膀一颤一颤，声音哑得恰到好处：“臣这两日闭门思过，听闻乱葬岗出了事，才知旧部中竟有人假死匿藏，图谋不轨。臣自知失察，罪该万死。只是臣在洛阳两年，到底也替朝廷守过城、保过仓、安过民——臣不敢求陛下饶恕，只求陛下给臣一个痛快，莫叫天下人说，追随陛下的人，最后都要被清洗。”
“清洗”两个字，不重，却直直钉进殿中。
几个老臣脸色微变。
这两日朝中风声太紧。门籍在核，太仓在封，苍狼游骑入外郭，谁都看得出天子在查王世充。王世充今日白衣入朝，就是要把自己变成所有旧臣的影子——他若被杀，人人自危；他若被放，祸根仍在。
杨广看着丹墀下的人，许久没有说话。
王世充伏得更低，额头贴地，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可他每颤一次肩，殿中便有人想起自己府里那些不太干净的旧账；每咳一声，便有人想起乱世里谁没有几件说不清的旧事。
好一个以退为进。
杨广终于开口：“你病了？”
王世充一怔，哑声道：“臣惊惧成疾，昨夜咳血。”
“传太医。”杨广道。
殿中又是一静。
“郑公于洛阳有功，亦有失——功过未明之前，朕不杀病人。”杨广语气平静，“赐太医署两名医官，赐药材十车。准郑公回府养病，不必日朝。病愈之后，功过再议。”
王世充伏在地上，片刻后才颤声谢恩。
杨广又道：“王府既养了病主，就该静养。秦用——”
“老奴在。”
“从今日起，郑王府前后门由宫中宿卫接管。药材、采买、探病人等，一体造册。郑公病重，闲杂人等不得扰他；府中人若要出入，也须查验。”
这话说得温和，殿中却人人听懂了。
医官是赐的，药材是赐的，养病是准的——门，也是天子派人守的。
王世充伏在地上，叩首：“臣……谢陛下体恤。”
那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班列中，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低头不语。那些方才还被“清洗”两个字刺得后背发凉的旧臣，此刻终于听明白了——陛下不杀病人，也不纵病人。医官进了王府，宿卫也进了王府；体面给足，门也关死。
独孤宁看着王世充慢慢起身。白衣下摆扫过丹墀，王世充的脸上还挂着泪，可转身那一瞬，他抬手抹泪的动作稳得没有半分病态。
杨广也没有再看他。
这一场白幡入朝，谁都没有拔刀，却谁都听见了刀出鞘的声音。
——
散朝后，独孤宁没有回尚宫局。
她带着铜鱼符，去了太仓后署。
王府的采买册、药铺支取册、粮行进出册，一摞一摞摊在案上。独孤宁从辰时看到申时，指尖翻过一页又一页，指尖沾满墨灰。
七日前，郑王府采买米粮三十石。
五日前，变成六十二石。
三日前，又添了油、盐、药材、麻绳、灯油、木炭，连军中将士用的金疮药都多了三倍。
可王府门籍上，人口没有多。
独孤宁把采买册与门册并排摊开。王府里旧有多少仆役、亲兵、厨娘、马夫，她早在王府后宅时便记得大致数目。如今多出来的粮，足够再养一千人；多出来的灯油，够三座地窖彻夜点灯；多出来的麻绳，不像府里日用，倒像捆货、封箱、拴马。
“姑娘，”尚宫局小吏低声道，“会不会是郑公准备丧事？”
独孤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吏立刻低下头。
白幡挂在前门，所有人都往丧事上想。可买丧事用物，不会买金疮药；养病要药材，不会一夜换三块磨刀石。
独孤宁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笔极不起眼的支出——东城安业坊，香烛五十担。
她的指尖停住了。
东城安业坊，靠近水门，民户杂，旧郑军属多。之前那个被礼送去洛口的旧族子弟郑怀礼，祖籍就在安业坊附近；乱葬岗散入民户的两条痕迹，也有一条指向东城。
“查东城七日内的粮铺出货。”独孤宁合上册子，“不要惊动坊正。先从药铺和金疮药查起——死人不用金疮药，活人才用。”
小吏领命退下。
独孤宁没有立刻走。她又调出安业坊附近三家米铺的流水，一家一家对过去。第一家少了八石粟米，掌柜报的是“郑王府办素宴”；第二家多了三车木炭，押车的人用王府旧牌；第三家夜里出过二十坛灯油，收货的却不是王府采买，而是坊中一间早已关了门的纸扎铺。
纸扎铺买灯油——给死人点灯么？
独孤宁把那一页折起。她又翻药铺册，金疮药的去向同样落在安业坊。刀伤、箭伤、操练磨伤——两千个活人藏进民户，最先露出来的不是刀，是药。
独孤宁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两本摊开的册子。王世充在朝堂上披白幡，回府后却把粮和军械提前转进民户。他是真病了，还是早就把刀藏进了东城百姓家里？
答案不难。
难的是，刀拔出来时，不能伤到那些替刀遮身的百姓。
——
入夜，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独孤宁带着采买册入宫时，杨广刚听完虎牢军报。他肩上旧伤未愈，面前摊着洛阳城图，东城两坊被朱笔圈出，旁边又压着李渊、李密、王世充三方的报文。
“查到了？”杨广问。
“粮、军械、灯油、金疮药，七日内多出一倍。”独孤宁把册子放在案上，“王府人口没有多——东西不会凭空消失。东城安业坊、修文坊，至少有一处藏了东西。”
杨广看着朱圈，沉默片刻：“他知道朕会查。”
“所以他把东西藏进民户。”独孤宁道，“你查得慢了，他先动；查得急了，他让百姓替你骂名。”
烛火哔剥一声。
独孤宁望着地图上那片朱红，忽然低声道：“陛下白日为何不杀他？”
杨广看着洛阳，过了很久才道：“朕不是舍不得杀他。朕是怕——新朝在洛阳立起来，第一件让百姓记住的事，就是功臣白衣入宫，被朕砍在殿前。那一刀爽利，可往后每个来投的人都会想，朕今日杀王世充，明日会不会杀他。”
独孤宁静静听着。
杨广放下朱笔，走到她面前。
“那就让他们看。”他道，“看你从两千个病故名里找出活人，看你让死士的妻儿站到朝廷这一边，看你守洛阳的门。”
独孤宁抬起头。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杨广伸手，替她取下发间旧银簪。簪子离了发，满头乌发落在肩上。独孤宁没有退，只抬手按住他腕上尚未痊愈的脉门。那点龙气在她指尖下微微一震，随即温温顺顺地缠上来。
灯被吹熄了。
黑暗里，他们没有急着靠近，先说了许多话。说王世充，说李渊，说名册上白日扛包、夜里操练的人；说招贤馆外那个卖牛少年，说太仓前拜米价牌的妇人。说到后来，独孤宁靠进他怀里，杨广把掌心覆在她后心，龙气与凤命在黑暗里缓缓相合，像两条走了很久的河，终于汇入同一片水。
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急切索取。她卸下旧银簪、铜鱼符和白日里的分寸；他放下帝王、天命和满殿刀兵。气息一点点交融，温热渡到四肢百骸，旧伤的冷意被压下去，独孤宁紧绷多日的肩背终于松了。
那一夜，洛阳城门外有苍狼游骑巡夜，郑王府前后门换了宫中宿卫，东城民户里藏着不知多少把刀。可御书房的黑暗中，他们只是两个把怕说出口、又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天将亮时，独孤宁先醒。
杨广还在睡，眉心舒展，肩头旧伤处的寒气淡了许多。她起身穿衣，把旧银簪重新簪好，又把案上那半枚铜鱼符收进袖中。
案角多了一册新送来的名单。
死士家属名册。
独孤宁翻开第一页。那些名字后面写着坊巷、年岁、亲缘，有母亲，有妻子，有孩子。她的指尖在其中一行上停住——安业坊，张刘氏，子张阿四，七年前“病故”。
张阿四。
乱葬岗号衣上的第一个名字。
独孤宁把名册合上，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设想，终于落了地。
唤儿台。
让母亲喊儿子，让妻子喊丈夫。让那些被王世充藏了七年的“鬼”，先听见家里活人的声音。
她在张阿四的名字旁写下“安业坊”三个字，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其母张氏，每月初一至相国寺上香。若要搭唤儿台，第一台就该搭在安业坊外，搭在他们逃不脱、也绕不开的地方。
——
同一夜，秦用亲自去了郑王府。
王府前门挂着白幡，后门由宫中宿卫守着。太医署送进去的药材堆在廊下，封条未动。秦用带人查了三进院子，最后进地窖。
火把一亮，地窖里空空如也。
原本该堆着军械的木架倒了半边，墙角的粮袋只剩几粒散米，铁锁落在地上，锁链被人一刀砍断，断口还泛着新亮的金属光。
秦用蹲下，拾起那截锁链。
入手冰凉。
王世充在他们接管府门之前，已经把最要紧的东西，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