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洛阳城还没醒，李靖就被亲兵从榻上叫了起来。
这一夜，汜水方向的警讯，一共来了三道。
一更末，第一警：鹰嘴滩墩台烽火被灭，哨棚失联。二更天，第二警：下游汜口巡哨望见正流上有船队夜行，无灯，不是朝廷的规制。到五更，第三警落地——失踪的十二艘漕船自己漂回来了，船是空的，船工一个不少，粮，一石没剩。
“将军，”信使滚鞍下马，嗓子哑得冒烟，“船没烧，人没杀。粮——搬空了。”
李靖披衣的手一顿：“一个都没折？”
“一个都没折。”信使喘了口气，脸上是一种见了鬼的神情，“八千石，一夜之间，过了秤，搬得干干净净。”
李靖沉默地系着革带。檐外的天刚蒙蒙亮，他望着东边——那个方向，是汜水，是虎牢，是八万魏军扎下的连营。
从魏军过境不踏麦田的告示，到今夜这一手不见血的劫道，对手的路数，他越来越看清了：这仗，人家不是冲着城来的，是冲着洛阳的血管来的。
——
被截的船工当天晌午就回了洛阳，一人一船，全须全尾。
为首的老船工叫陈七，在汜水上跑了三十年，什么样的水贼都见过。可这一回，他在都水监的堂上说得颠三倒四：
“苇子荡里出来的，多得像捅了马蜂窝——可人家不蒙面！领头的后生白白净净，说话还带笑。他说，他们是魏军，奉军师的令，借粮。”
“借？”押船的队正眼睛瞪圆了。
“借。”陈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着，“一石一石过的秤，报数报得比咱们的押粮官还清。完了，给了这个。”
纸上两行字，笔锋清瘦：
借粮八千石。他日天下太平，加倍奉还。
落款五个字：瓦岗军需司。
满堂的军官围着那张纸，像围着一条蛇。
陈七还在絮絮地说。船工每人发了两天干粮，干粮是洛口仓新米蒸的饼，还热乎；桨钱照市价双倍，红纸包着，压在每条船的船头；他的小孙子随船学跑水，那后生额外多给了孩子一包糖，还摸着孩子的头说，水上讨生活不易，长大了念点书。
“将军，”陈七的声音低下去，“老汉跑了一辈子船，头一回——头一回不知道这算不算遇了贼。”
李靖捏着那张收条，指节泛白。
杀人放火，洛阳可以讨贼，可以发兵，可以把一个“贼”字喊得震天响。可人家不杀人、不放火，过秤、打条、付桨钱——劫道劫得讲规矩，比杀人放火可怕得多。这“借粮”两个字，是把信用当成了刀，刀口不朝着人，朝着“谁更配得天下”那杆秤。
“哨棚呢？”他忽然问，“鹰嘴滩北，不是有咱们的哨棚？”
信使的头垂得更低：“哨棚六个人，全须全尾——让人捆成了六只粽子，嘴里塞着蒸饼，天亮才挣脱。魏军走的时候……还替他们把歪了的哨旗扶正了。”
堂上几个年轻军官没绷住，笑出半声，又死死憋回去。
李靖没笑。他盯着那张收条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备轿。入宫。”
——
次日大朝，仓曹郎中捧着亏空册，手一直在抖。
八千石，够虎牢八千守军吃两个月。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请即刻封闭四城，大索细作；有人请调河阳的苍狼军回护漕道；还有老臣痛心疾首，请把米价牌上的数暂提三成，以补亏空。
崔君秀出列，须发皆张：“陛下！贼人劫的是皇粮，打的是朝廷的脸！臣请以此为由，昭告四方，发兵击其侧翼——趁其分兵劫道，正是战机！”
房玄龄不慌不忙，出列回道：“崔公，人家巴不得咱们发兵。十二艘船的饵，钓的是洛阳的主力。主力一动，虎牢是围，洛阳是虚，河北窦建德、关中李渊，两双眼睛都看着呢。”他躬身，“臣以为，这一局，人家劫的是粮，钓的是怒。陛下若怒，就中计了。”
杨广坐在御座上，指节在御案上敲了三下，没表态，先看了一眼珠帘。
珠帘后，萧美娘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米价牌，照旧。”
满朝一静。
“漕粮的缺口，用荥阳暗仓补。”她说，“七仓十一万石，本是意外缴获——如今正是它救命的时候。先补军粮，再平市面，一石一石从仓里出，牌价一文不动。”
“娘娘！”仓曹郎中急了，“牌价不动，库里一日少着八千石，若再被截一次——”
“所以才要改漕道，不是改牌价。”萧美娘轻轻叩了叩案沿，“仓是死的，人是活的。牌价一动，全洛阳的米铺今夜就得跟着动，明早城门口排长队的就是百姓。到那时候，劫道的没输——咱们先输了。”
杨广接了话：“调苍狼军之议，不准。他们在河阳休整，骑兵在册不足三千，护漕是步兵和墩台的活。搜城之议，也不准——细作要查，但不能查了细作，惊了百姓。”
独孤宁出列，呈上她那只蓝布册：“陛下，七仓存粮十一万石，除去日常支用，补足八千石亏空后，可撑到明春三月。前提是——漕道不能再出第二次事。”
“所以漕道要改。”杨广点头，目光转向阶下，“李靖。”
“臣在。”
“三日之内，朕要新漕道的章程。”
他顿了顿：“朕还要一样东西——那张收条。”
散朝前，有言官追着问：“陛下，那张收条……要不要张贴出去，让百姓都看看贼人的假仁假义？”
“不贴。”杨广摇头，“贴出去，就是替人家扬名。那张纸上没有一个字是假的——他们确实没杀人，确实过了秤，确实写了‘加倍奉还’。还不还，没人知道；可‘借’这个字，人人都会记住。”他环视群臣，一字一顿，“人家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朕能做的，就是做得比他更好。”
——
李靖在漕道上泡了三天。
新规矩一道一道立起来：漕船不走汜水正流，改走北岸三条小河汊；汊浅水急，大船换平底浅船，十里一驳；昼伏夜行，白日藏船入芦荡，入夜才行；十船一队，首尾悬灯为号，灯三短一长便是遇警；沿途设三处接应墩台，每台弩手二十、快马六匹、烽火双份。
成本翻了一倍不止。纤夫加钱，船工加钱，墩台的粮草、弩机的箭矢，魏征的算盘珠子拨了半宿，拨出一串让他眼皮直跳的数。
浅船要新打，船匠连夜赶工，洛阳城南的船坞灯火三天没熄。墩台要人，李靖从屯田营里抽了六百个受过弩训的屯田兵——秋收在即，抽人得轮班，他便亲自排了一张表：哪屯收粮，哪屯守台，哪屯歇人，一天一换，半个月一轮，谁家的麦子误了收，军中以市价赔。
“将军，”有书办小声问，“值吗？”
“血贵，还是药贵？”李靖反问，“八千石粮，买的是朝廷的血管。血管一断，多少银子都接不回来。”
头一日夜行试航，三队船过新汊，首尾悬灯，一盏不乱。岸上有巡逻的隋军跟了半程，回来禀报：船工们换了新水路，口里没怨言——双倍的脚钱之外，船头还贴着朝廷的告示，凡护漕有功者，名字入册，秋后抵徭役。
李靖听完，难得地笑了一下。跟那位瓦岗军师学的一招：人心是最便宜的粮，也是最贵的粮。
他还专程去见了陈七，请老船工带路认水汊。
陈七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将军，老汉说句不当讲的——那伙人要是再来，老汉这心里，竟说不出是该怕，还是该……唉，他们连老汉的孙子，都吃上了人家的糖。”
李靖沉默片刻。
“所以本将才来请你。”他说，“他们劫走的不是八千石粮，是人心。这条路，咱们一寸不能让——三十六汊，你带多少路，朝廷给多少钱，你的船工队，双倍雇。”
陈七盯着他看了半晌，把烟杆往腰里一插：“走。汜水三十六汊，老汉闭着眼都摸得清。”
——
收条送到杨广案头，已是第三天夜里。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清瘦，沉稳，起笔藏锋，不是军中刀笔吏的手笔。第二遍看数——八千石整，一艘不多，一艘不少，是拿船队的运力算准了才下笔的。第三遍，他看的是落款：瓦岗军需司。一个新称的“魏”，连劫道的收条，都要盖个正经官署的款。
杨广忽然笑出了声。
“好一个借粮。”
他提笔，在收条背面批了四个字：记账，收息。
萧美娘在旁添茶，瞥见那四个字，忍不住问：“陛下还真打算讨回来？”
“讨。连本带息。”杨广把收条折好，收进贴身的锦囊，“这个人把信用当刀使，朕就把这笔账记下——记账的人，从来不怕账期长。”
次日，那张收条被誊抄存档，原件随锦囊进了内库。魏征在档册上记下这一笔时，笔顿了顿，终究原样落墨：借粮八千石整，息——待算。
话音未落，殿外求见——秦用。
密报只有一条，分量却十足：苍狼主岁入朝觐的队伍已过河阳，十一部商队随行，战马三千，三日后抵洛。
杨广望着舆图上河阳的方向，缓缓点头：“备屏藩之礼。今年这三千匹马，来得正是时候。”
——
同一夜，虎牢，魏营。
细作营的火盆边，一只信鸽被拧开脚环。值夜的斥候展开纸条，就着炭火看清了上头那一行字，随即把纸条投进火里。
纸蜷起来，烧成一只黑蝶。
营帘一挑，细作营的都伯走进来，压低声音：“真是朝觐的队伍？那可是三千匹马、几百条护卫。”
“军师的令。”烧纸条的人只答了四个字。
都伯沉默半晌，往火盆里添了块炭：“传下去——惊马，嫁祸，手脚干净些。军师说了，不伤人。”
“伤人也不许？”
“军师的原话。”那人盯着火苗，“咱们要的是隋人和草原翻脸，不是死人。”
火盆边再没人说话。那行字却像烙在每个人眼底：
目标——朝觐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