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馆的窗纸泛白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沈落雁一夜没睡。她坐在窗边，膝上放着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披风，等着听铁链拖过青石板的声响。她设想过很多种天亮：黑牢，刑房，或者一纸供状推到面前，要她画押。昨夜水门被截，她束手就擒——按哪一家的规矩，接下来都该是天牢。
门外的人只说了一句：“沈先生，车备好了。”
不是枷锁，是一辆车。
车停在客馆门外，青布帷子，两匹马，一个车夫。没有金吾开道，没有甲士随行，连骑马的护卫都没有。她站在门口，用三年练出来的眼力把这条街扫了一遍——对面茶棚里坐着的是真茶客，挑担过去的是真挑夫，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汉，指甲缝里的泥都是真的。
没有暗桩。她数出来的护卫，只有车辕上那一个。
车帘掀开，杨广坐在车里，一身半旧的直裰，打扮得如同出门访友的清闲富家翁。他递过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洛阳舆图。”他说，“今日朕当你的向导。”
沈落雁没有接。她盯着那张图看了两息——边角洇着水门的标记，街巷沟渠，一笔不少。这种东西搁在瓦岗，是要拿三条人命去换的。
“陛下这是做什么？”
“你来洛阳一趟，夜里看了三处，都是偷着看的。”杨广把舆图又往前递了递，“朕寻思，倒不如让你正大光明地看。看完了，好回去交差。”
她接过舆图，上了车。
车轮滚动。秦用坐在车辕上，一身短打，赶车赶得不紧不慢。沈落雁隔着车帘看他的背影：肩平，腰直，呼吸绵长——是个能把一刀递到极致的人。一个皇帝，一个敌营军师，一辆马车，满打满算的护卫，就是车辕上这一个。她做了三年军师，头一次见人把“放心”两个字做得这么绝：他不是赌她不敢动手，他是告诉她，这辆车里没有什么可动手的。
“看出什么了？”车里，杨广问。
“看出陛下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杨广掀开车帘一角，指了指街面，“你看，没人跪。”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车行得慢，街上的行人不避不让，挑水的挑水，支摊的支摊，有个货郎嫌车挡了道，还扬声催了两句。她这才明白过来——车上没有仪仗，就没有人知道车里坐着皇帝；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就照常转。
“一座城要是离了皇帝出门就转不动，”杨广放下帘子，“那朕这个皇帝，当得也太累了。”
西市的米价牌。
辰时刚过，牌下已经排起了队。沈落雁站在队伍外头看。这是她的老本行——三年前她在荥阳看过饥民的队伍，那种队伍是死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盯着前头一口锅。眼前这条队伍是活的：妇人掂着铜钱算计，半大孩子抱着米袋打闹，有人插队，立刻被七八张嘴骂了回去。
排队的人，头一件事都是抬头看那块木牌。牌上的字是新描的，粟米每斗若干，麦每斗若干，末尾缀着一行小字：比昨贵两文。
有人咂嘴，有人叹气，脚下的步子却没乱。
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汉挤到牌下，眯着眼看了半天，回头见杨广站在旁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后生，眼神好，替老朽念念，今日是个什么价？”
沈落雁的心提了一下。
杨广也不恼，就着老汉的手，把牌上的字一字一字念了，连那行“比昨贵两文”的小字也没漏。
“又涨。”老汉啐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摊在掌心数了三遍，到底还是挤回队尾，“涨就涨吧。牌子上写得明白——贵，也贵个明白。”
他嘟囔着走远，从头到尾，没再看杨广第二眼。
“看见没有。”杨广拍了拍袖子，“他们不看皇帝，看锅台。”
“陛下不怕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朕就给人作个揖。”杨广淡淡道，“朕就怕他们哪天连锅台都不看了，光看朕——那这洛阳，就离破不远了。”
沈落雁没有接话。进洛阳那天，她在客栈窗口看了一上午长队，那时她以为自己看懂的是人心。今日站在这块牌子底下，她才看懂另一层：人心是要养的——养在一天一换的牌价里，养在“贵也贵个明白”里。这种东西拆不走，烧不掉，一拳打上去，连个响声都没有。
队伍里忽然有人朝她招手。是送过她浆水的张七娘，挎着米袋，笑得见牙不见眼：“闺女，今日不送浆，改买米啦？”
沈落雁怔了怔，点头应了一声。张七娘也没多问，乐呵呵随着队伍往前挪。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城荒唐得很——一个瓦岗的军师站在皇帝旁边，一个在册的受降遗属，把她当同乡招呼。
——
第二站，屯田营。
营在城外二十里，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垄，翻开的黑土冒着潮气。正是歇晌的时候，田埂上三三两两坐着吃饭的人。
杨广下了车，不往前凑，就站在田埂上看。沈落雁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脸。她管过三年瓦岗的册子——瓦岗的老兵，她认得大半。
然后，她看见了两张熟脸。
东边田垄上使锄头的那个，左腿瘸着，是翟让老人马里的赵五，荥阳大战那年替她挡过一箭；旁边蹲着扒饭的，绰号韩七斤，洛口仓开仓那日，第一个跳上仓墙的就是他。
这两个人，瓦岗的册子上都写着“阵亡”。
赵五先看见了她。锄头停在半空，人僵在田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韩七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扒饭的手停了一下，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田埂上静了两息。
赵五先低了头，锄头重新落进土里，一下，又一下。韩七斤扒完最后一口饭，也转身回了田里。
远处有个妇人挎着篮子过来，尖着嗓子喊当家的吃饭，一个泥猴似的娃娃跟在后头，一头扎进赵五怀里。赵五把娃娃架上脖子，瘸着腿往田埂走，笑声隔着半片田传过来。
“头一年免税，第二年授田，册子上写得明白。”杨广在旁边开口，“前两年还有偷跑回瓦岗的，如今一个都没有了——婆娘娃娃都在这，田也在这，回去干什么？”
沈落雁望着那两张犁一般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兵死了，可以再募；人心走了，募不回来。她想起瓦岗营里那些天天盼着破城发财的兵，再看看眼前这两副俯在田里的脊背，忽然明白了杨广带她来这一站的用意——他不是在给她看田，是在给她看坟。瓦岗的人心，一垄一垄，都埋在这二十里外了。
——
第三站，忠烈祠。
祠里很静，香火不旺，干净得出奇。正殿供着大隋阵亡将士的牌位，一阶一阶排上去，望不到头。沈落雁跟着杨广穿过正殿，进了偏殿，脚步停住了。
偏殿里也是牌位，一排一排，规制一模一样，只是木色新些。她走近了，看清牌位上的字：张阿大，荥阳人氏，亡于虎牢；王小七，阳武人氏，亡于虎牢……
全是瓦岗的兵。虎牢关下战死的瓦岗兵。
“守卒的名字在正殿，攻城的在这殿。”杨广说，“一户一户查过籍贯，查不到全名的，立无名牌。”
她顺着牌位看过去，果然看见几块“姓名不详，荥阳人氏”的牌子，干干净净供在那里，香炉里也有灰。
“他们是来杀你的兵的。”她说。
“他们是听令而战。”杨广看着那些牌位，声音很平，“听谁的令，罪在谁。当兵的死了，也是爹娘养的——朕给他们一块牌，不占地方。”
偏殿外头，一个老妇人挎着香进来，在正殿哭她战死的儿子，哭声透过窗纸传进来，一阵一阵。沈落雁站在瓦岗死士的牌位中间，听着那个洛阳老妇人的哭声，忽然觉得这座祠堂大得吓人——大得能装下两边的死人。
抚恤册就供在牌位下头。翻开的那一页，名字、籍贯、抚恤数目、经手人画押，朱墨分明。她想起三年前阵前，杨广说过：忠烈祠对照抚恤册，可以送你抄一份。
那时她当是攻心的话术。
今日她站在这里，亲眼看见了册子上的每一个名字。
——
回城的路上，她一路没说话，怀里揣着从抚恤册上默下来的十几个名字——都是她亲手点出去、再没回来的人。
“看完了？”杨广问。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陛下这三年，一天都没闲着。”她顿了顿，到底问了出来，“陛下不怕我看了去，替李密破城？”
“怕。”杨广答得没有一点迟疑，“但更怕你看不见。”
“放我回去，我照样替瓦岗设局。”
“那朕就再接。”杨广掀着车帘，看外头倒退的城墙，“你出题，朕答给你一个人看——也答给虎牢关外八万人看。”
沈落雁看着他。这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赌气的意思，倒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农活——你犁你的，我种我的，秋后见。
她算了这个人三年，算他的兵，算他的粮，算他的城。直到今日她才发觉，她从来没算过，他会把车门敞开，请对手上车。
这样的人，算不进书里。
——
城门到了。秦用勒住马，跳下车辕。
杨广从车里提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她解开一角——是一摞纸，最上头一张写着年月。米价牌的抄件，从三年前的第一张起，一日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金银你不缺，带了也烫手。”杨广说，“这个你带得走。”
沈落雁捧着那包纸，忽然明白今日这一路的用意。米价牌、屯田营、忠烈祠，哪一样她都抄不走、搬不动，唯有这一摞纸，是她能带回瓦岗的东西。
他把三年的答卷，亲手塞进了她怀里。
“后会有期。”她翻身上马。
“后会有期。”杨广站在城门口，拱了拱手。
马出城门，走出半里地，官道拐弯的地方，她回头望了一次。
夕阳底下的洛阳城灰扑扑的，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谁也不急着赶路。她看了一息，调转马头，往虎牢去了。
怀里那包米价抄本硌在胸口，比一副铠甲还沉。
——
瓦岗中军帐，烛火通明。
李密听完她最后一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洛阳不可速图。”沈落雁坐在下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米价牌动不了，屯田营挖不动，忠烈祠——”她停了停，“那是死人替活人守的地方。主公，虎牢再围下去，耗的是我们。”
李密盯着她看。
那目光倒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一个熟人，要费力才能看清眉眼。看了很久，他问：“他为何放你？”
“因为他输得起。”
李密没再问。
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落雁出帐时，回头看了一眼——军师印还压在李密的案角。他没提，她也没提。
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