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雁归营的当夜，消息就在瓦岗营里传开了：军师在洛阳三天，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先是前营的斥候说，亲眼看见军师一个人骑马出的洛阳城门，城门口连个搜身的都没有。接着粮队上的人补了一句：洛阳那位皇帝，亲自送到城门口，还送了一包东西。
到了半夜，火堆边上，这话已经传成了——洛阳连咱们军师都以礼相待，皇帝陪着逛了一整天的城。
“听说洛阳的米价，三年没乱过？”有个年轻军卒往火里添了根柴，声音压得低，“咱们这儿，饷都领七成了，人家那儿……”
“闭嘴。”伍长踢了他一脚，眼睛却往火堆外头瞟，“吃你的饭。”
那军卒缩了缩脖子，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七成饷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每一堆火边上。
秦琼坐在自己的火堆前擦双锏。锏身擦得能照见人影，他一下一下，擦得很慢。
程咬金蹲在对面啃干饼，啃得咔嚓响。听完小卒们的议论，他把饼渣一拍：“都传什么传？军师是何等人物，洛阳敢动她一根汗毛？”
罗士信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挨着秦琼坐下，压低声音：“秦大哥，你说洛阳那位，真就敢这么放人？”
秦琼没答。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洛阳抄来的受降簿故事，边角已经磨毛了。军师全须全尾地回来，是好事。可他想起虎牢城头那本流水账，想起册子上那些朱墨分明的名字，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程咬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替他答了：“敢放，说明人家不怕。怕，才不敢放。”
罗士信挠了挠头，没再问。
火堆另一头，一个从虎牢城下抬下来的老卒拄着棍子凑过来，哑巴了半天，憋出一句：“还有一宗传言——说洛阳城里修了祠堂，把咱们战死的弟兄，名字一个一个都供了牌位，还发抚恤。”
火堆边上静了。
方才还在说笑的小卒们都不吭声了。有人低头拨火，火星子噼啪溅起来，半天，不知谁骂了一句脏话，骂得有气无力。
“供牌位……”年轻军卒喃喃道，“咱们这儿，战死的弟兄，连个坟头都还没顾上堆。”
“睡觉睡觉！”伍长吼了一嗓子，把人都轰散了。
人散了，话散不了。秦琼坐在那里，听见黑暗里处处是压低的嗡嗡声——今夜这八万人的大营，每一堆火边上，说的都是洛阳。
隔两座帐篷，另一堆火边上，话就不是这个味了。
“三天。”有人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尖，“整整三天，住在洛阳城里，谁知道谈成了什么？”
秦琼抬眼看过去。说话的是翟弘帐下的亲兵，火光照着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暗处。
他把锏收进鞘，铮的一声。
那堆火边上的声音，低了下去。
——
中军帐的灯，亮到后半夜。
李密面前摊着沈落雁带回来的米价抄本，一张一张，他全看完了。三年，一千多张价目，哪天涨，哪天跌，哪天开舱平粜，记得比军中的粮册还细。
他看得出这份东西的分量。洛阳三年的民生，全在这摞纸里。沈落雁把它原封不动地带回来，摊在他的案上，一个字都没瞒。
这恰恰是最磨人的地方。
她太干净了。干净得——倒像是对方故意要让他看见这份干净。杨广是什么人？擒了她，不审不囚，陪着看一天城，再原样送回来，还附赠三年的米价。这一手做得越漂亮，就越叫人心惊：人家敢放，是算准了他这个做主公的会疑。
他明白自己不该疑。三年前沈落雁投奔他的时候，瓦岗还在吃洛口仓的老本，是她一手把粮道、营制、探马网立起来的。这样的人，没有道理疑。
可是道理这种东西，在权力场上死得最快。
满营都看见了：敌国的皇帝，亲自送她出城。今日是全须全尾，明日呢？他可以信沈落雁这个人，却没法信“人人都看见”这五个字。谣言今天磨掉一层漆，明天磨掉一层皮，磨到最后，剩下来的就是刀子。
他想起当年，翟让把瓦岗的大位推到他面前，满营的老人都看着。那目光他至今记得——敬里带着掂量，掂量里藏着一把刀。他用了整整两年，封官、分权、拢住翟弘，才把那把刀按进鞘里。
今日满营看着沈落雁的目光，和当年看着他的是同一种东西。
杨广这一手哪里是放人——分明是把当年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把软刀子，开了刃，原样递了回来。他不能不接；不接，满营就替他接。
“来人。”
进来的是王伯当，微微躬身。
“查一查。”李密的声音很低，“军师旧部这两年，跟洛阳那边有没有扯不清的往来。悄悄地查，别惊动任何人。”
王伯当领命去了。
李密一个人坐在灯下，胃里一阵一阵泛恶心。他想起沈落雁进营第一天说的话：臣的底，主公随便查。
如今他真查了。背着她查。
他告诉自己，就这一回，查明白了就安心。
他自己都不信。
帐外亲兵来报：翟弘将军求见。
李密闭了闭眼：“让他进来。”
翟弘进帐，带来的不是仓粮的事。他坐下，先扯了一通寒温，绕了七八个弯，话头终于落到正题上：“主公，军师这一趟洛阳，回来得风光。营里都传遍了——末将只是觉得，咱们八万人在这儿喝风，人家在洛阳城里做客，这事儿，主公心里得有个数。”
“孤有数。”李密说。
翟弘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起身告退。走到帐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当年兄长让位的时候，也说主公心里有数。”
帐帘落下。李密坐在灯下，一动没动。
这句话扎得极准——当年他怎么上的位，今日沈落雁就可能怎么上位。翟弘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试他。
而他听出来了，却还是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
第二日的军议，议的是粮。
翟让没有来。告的是病，满帐的人都明白，老龙头如今十天里有八天“病”着。
八万人马，日耗千石。洛口仓的出仓册和各营的领粮册对不上——仓里说发足了十成，各营说只领到七成。中间差的三成去了哪里，谁也说不出个囫囵话。
“押运的脚力，路上的损耗，哪个月没有？”管仓的邴元真把册子拍得啪啪响，“从仓门到营门一百二十里，人吃马嚼，洒漏折耗——往年都这么过来的，偏今年要查？”
“往年弟兄们领全饷。”王伯当冷笑，“前月右营点卯，册上九千，实到七千六，那一千四的口粮，邴大人发到哪儿去了？今年领七成，你管着仓，倒先急了？”
“点卯不齐，是营里的事，赖得着仓？”邴元真把脖子一梗，“倒是有些营，人马月月见长，粮册月月加厚——这里头的虚数，查不查？”
“你说谁吃空饷？”
“我说的是账。”
帐里嗡的一声炸开。翟弘一巴掌拍在案上，替邴元真出头；王伯当背后站着各营新将，寸步不让。管仓的是翟让的老人，掌兵的是李密的新贵，两拨人隔着一张案，眼睛都是红的。秦琼按剑坐在武将班首，一言不发——他的人上月也领的七成，可他没法开口，一开口，就成了兵逼仓。
单雄信抱着酒坛坐在角落，听他们吵到最凶的时候，仰头灌了一口，含混地嘟囔了半句：“账是要查的……”底下的话，就着酒咽了回去，再没吭声。徐世积垂着眼看自己的靴尖，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李密坐在上首，没有说话。
他看见沈落雁站了出来。
“吵，是吵不出数的。”她说，“立三联签：仓发一笔，押运签一笔，营收一笔，三日一对。三成的窟窿，不出一旬，自然现形。”
帐里静了一瞬。
翟弘先笑了，笑得很慢，嘴角挂着的东西说不清是笑还是刺：“军师这法子，细是细——在洛阳学的吧？咱们瓦岗的仓，瓦岗的兵，几时轮到拿三联签来防了？”
王伯当那边也不领情：“一旬？弟兄们的肚子等不了一旬。”
沈落雁站在原地。两边的话像两堵墙，把她夹在当中，连转身的空都没有。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退了回去。
“先对账。”李密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帐里却静了下来，“三日一对，就按军师说的办——都散了。”
军议不欢而散。诸将退帐的时候，李密看见邴元真和翟弘并肩走在前头，两个脑袋凑得很近。
他坐在原地没动。三联签明明立住了，他心里却清楚，刚才那一瞬，沈落雁退回去时眼里掠过的东西，他也看见了。
那点恶心，又泛了上来。
——
傍晚，李密召沈落雁进帐。
“洛阳的事，辛苦你了。”他语气如常，亲手给她倒了盏茶，“米价抄本孤留下了，是好东西——明日让粮曹照着誊十份，各营都学学。”
“是。”
“还有，”他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又放缓了些，“下一局，你在帐中筹画，不必亲去。营里离不了你——外头风大，孤舍不得。”
话说得熨帖。沈落雁捧着茶，指尖却一点点凉下去。
舍不得三个字，她听懂了。不是舍不得她这个人，是舍不得再让她出一回营门——再让满营看见一回，洛阳的城门为她开着。
“臣遵命。”
她出帐时，天已擦黑。秦琼巡营回来，正碰见她往自己的帐篷走。走到帐前，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秦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帐帘的系法变了。瓦岗的军师系帐帘，结扣永远朝里；这顶帐篷的结扣，朝外。
沈落雁在帐前站了一息，掀帘进去，身影没入昏暗，再没有动静。
秦琼站在原地，想起黄昏时分，曾看见王伯当手下的亲兵在那一带晃过。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磨毛了边的纸，忽然觉得这座大营的夜，比虎牢城头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