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已是次日黄昏。
沈落雁设想过许多去处——天牢、偏殿、某一处不见光的偏院。她唯独没有想到，马车会停在招贤馆门前，而她被客客气气请进去的，是核验房。
房里点着灯。核验吏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穿一身半旧的常服，正低头翻一册簿子。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杨广。
沈落雁在渡口见过的风浪不算少，这一刻还是站住了。
这张案子她熟——进门第一张，漆皮磨掉了一角，笔山上搁着三支秃笔。夜探那一回，她在梁上看过这间房，看过苟老实在这张案子后头核人到三更。如今案子后头换了人。天下最贵的那个人，坐在天下最不起眼的一张位子上，翻着她的假籍，翻得又慢又仔细，竟真有几分核验吏的样子。
“坐。”皇帝指了指对面那张给投考人备的矮凳，语气和这房里任何一个老吏没有两样，“你的籍，苟吏目核了三个月，今日该出考语了。朕替他念给你听。”
苟老实侍立在墙角，头也不敢抬。今日散朝前他被叫到宫里，只领到一句话：晚上把核验房收拾出来，朕坐你的位子。老头提心吊胆收拾了一下午，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位坐上来之后，先要了一杯粗茶，又问他平日怎么验旧迹，问了足足半个时辰，问得又细又诚心，竟是来拜师的架势。
皇帝把她的假籍摊开在案上，一页一页翻。
“何氏，河北清河人氏，夫死，携资南下贩布。”他念完，抬眼，“苟吏目，破绽在哪，你说。”
苟老实躬着身子，声音发紧：“回、回陛下，也回……沈姑娘。这份籍，门籍是真的，路引是真的，保人是真的，连清河县令的印都是真的——老朽查了一个月，查不出假。”
“那你凭什么报疑？”
“凭它太省事。”老头说，“一个人的过往，总得有一两处对不上的毛边——年景记岔了，亲戚的排行记混了，这才像活人过的日子。这份籍样样齐整，处处光滑。老朽干了三十年核验，头一回见着没有毛边的籍。破绽长得太省事，本身就是另一处破绽。”
沈落雁在矮凳上坐着，背挺得笔直。
那份籍是她亲手做的，花了四个月。清河县她去过，在城隍庙后头的茶棚里坐了五天，把县太爷小舅子爱吃什么、城南布行的行市、哪一年发过大水，都泡进了耳朵里，才敢落笔。自以为天衣无缝。结果它没有败在任何一处假上——它败在它比真的还真，败在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吏的鼻子上。
“考语呢？”她听见自己问。
苟老实从袖中摸出一页纸，双手递过来，递到一半想起来该先呈御览，又缩回去。杨广摆摆手：“给她。本来就是她的考语。”
纸上六个字：籍伪，艺真，可用。
她捏着那页纸，半天没说话。伪籍存了档，还附了考语——她的手段、她的用心，被这间小屋子拆开看过，看过之后，考语不是“可诛”，是“可用”。
“后来呢？”杨广问。
“后来老朽不敢动，报上去。女史定了性，入了档。”苟老实从架上取下一册蓝布面的档，双手捧过来。档脊上一行小字：瓦岗沈氏，伪籍第一，存验。
“存验”两个字，不是“销毁”，不是“治罪”。这份假籍被当成教材收进了柜子，往后洛阳每一任核验吏，都要拿它学一遍什么叫“太真的籍”。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烧。不是羞，是输——输得心服的那种烧。
“你的网，朕也知道。”杨广把假籍阖上，“城里七条根。五条，朕拔了；两条，给你留着。”
她抬眼：“为什么留？”
“拔干净了，你在城外就成了瞎子。”他说，“瞎子不会再来。朕要你还来。”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这东西不怕你看。”
这话她听过一遍了。第一回听，是在那座城的夜色里；这一回，是从皇帝嘴里，坐在一间小小的核验房里。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陛下今夜要给我看的，不止这些。”
“聪明。”杨广从袖中取出一页名录，推到她面前。
今科春录的名录。朱笔圈了二十几个名字。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送进城的这二十几个人，朕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们是谁。”杨广的手指落在那些圈上，“门籍那一关，他们爹的名字就写在旧迹里——虎牢的，荥阳的，一查就见底。朕一个没动。”
他翻开名录后头附着的考绩册。
“有两个，如今已是屯田营的什长，垦田数全队第一。有一个，上个月自己走进了这间核验房，就在你坐的这个位子，跟苟吏目说，他是瓦岗来的。”杨广抬眼看她，“朕给你看的不是名单，是他们的考绩。你自己看——他们像不像钉子？”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那些考绩她都看得懂：郑钧，屯田营什长，垦田数全队第一，考语是“敢下死力，亦肯教人”；何满，太仓斗级，考语是“数清，手稳，口严”；石生，屯田营管册，考语只有四个字——“账，干净”。字迹各不相同，考语五花八门。二十几个人，散在屯田营、受降簿、太仓，干的都是最苦最实的差事，考语里没有一句虚的。
钉子不是这样的。钉子要藏，要等，要在要害处烂在木头里。这些人一个都没有藏——他们亮在洛阳的日头底下，亮得坦坦荡荡。郑钧包袱里那半杆断枪，不知还捆着没有；她想起自己交代过，口音要先在互市上泡软。如今看来，泡软的不只是口音。
她想起石生在帐门口问她的那句话。想起自己怎么答的：你进了那座城，自己看，看完之后还恨，再来问我。
他们看完了。他们不来问了。
她第一次明白过来：对付洛阳，“派人进去”这一手本身，就是把人送给洛阳。她的局没有破在三道关上，破在三道关后头那座城上——人只要真进去了，就会被那座城一天一天地化掉。验不出真心？洛阳根本不验真心。它换真心。
“看完了？”杨广问。
她无话。
“带走吧。”皇帝把名录和考绩册一并推过来，“这份卷子，朕批完了，给你。”
夜深了。她不知自己是客气还是赌气，没有立刻走——杨广也没有赶她，起身去了里间。她独自走出核验房，站在廊下透气，然后看见了那条队。
招贤馆门前的长街上，半夜三更，排着一条队。
队里有背铺盖的关中人，口音硬，是落了榜不肯走的；有两个年轻人甲叶还没除净，眼神躲闪，一看就是营里逃出来的；有河北来的逃荒户，一家五口挤一床破被，孩子睡着了，大人睁着眼等天亮。吏目提着灯笼出来巡了一趟，没赶人，只在队尾挂了个牌：明日辰时唱名。
她顺着队往前走，没人认得她。
走过那两个甲叶没除净的年轻人身边时，她放慢了一步。两人正压着嗓子说话，一个说，逃出来三天了，白天不敢露面；另一个说，听前头的人讲，营里逃出来的，到这儿报个名，查实了就编进受降簿——不问罪，还分地。前一个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更低：“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后一个就不言语了，可谁也没挪窝，都在队里站着。
她认得那种眼神。瓦岗的营里，这样的眼神越来越多了。
一个逃荒的老汉往旁边让了让，以为她也是来排队的。
“老汉，”她听见自己问，“排上了，就能改命么？”
“排上了，好歹有个排的地方。”老汉咧开没几颗牙的嘴，“闺女，这世上别的地方，队都没有。”
她在那条队边上站了很久。
招贤馆收的是天下人的指望。落第的指望再考，逃营的指望活命，逃荒的指望一碗饭一个名分——指望这个东西，刀枪砍不断，离间拆不散。她忽然懂了杨广今夜为什么把她按在这间房里看了半宿：他不是要赢她。他是要她亲眼看看，她这三局棋，到底是在跟什么东西对弈。
天明，城门。
一匹马，一副鞍，没人押送。杨广亲自送到城门内侧，止了步。
“回去告诉李密，”他说，“翟让的粮册，比朕的刀快。”
她拨马出城。
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留在城门洞里。她没有回头。走到洛水渡口，春水初生，她勒住马，在岸上站了一会儿——洛阳在她眼里已经成了一面镜子，照得出粮价，照得出人心，也照得见她自己：照得见她账上每一笔算得清楚的，和算不清楚的。
【凤命：观澜。好感度 30/100。】
七日后，瓦岗中军帐。
她如实传话，一个字没有添，一个字没有减。
“他说，翟让的粮册，比他的刀快。”
帐里静了很久。李密坐在帅位上，手里那只越窑的茶盏，指头一点一点收紧，盏身“咔”的一声，裂了。茶水流过指缝，他也没觉出烫。
“好，好一个比刀快。”李密笑了笑，挥手让她退下，“军师辛苦，回去歇着。”
她出帐时回头看了一眼。李密还坐在那里，盯着案上那摊茶渍，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不是粮册。两次了。她两次孤身入洛，两次落在洛阳手里，两次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走回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擒法，哪有这样的纵法？洛阳那位要的就是这句话在瓦岗营里生根，而这句话一旦生了根，无论她带回来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已经不重要了。阳谋的狠处就在这里：她越如实，越脱不了嫌疑。
她掀帘的手停了停，到底什么也没解释。解释没用——这一局，从她被放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当夜，翟弘又被单独召进了中军帐。这一夜帐里的灯，亮到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