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九，卯时，虎牢两边同一日清点。
洛阳墩台上，轮值的军吏按着册子唱数，嗓门吊得老高：“太仓实储若干，屯田新麦在途，各寨军粮——粮足百日！”尾音顺着壕沟荡出去，荡到对面瓦岗的哨楼上，哨楼里没人搭话，只有旗子响。
同一时辰，三十里外瓦岗中军，仓官跪在帐外，头贴着地，不敢说数。
徐世积从洛口仓连夜赶来，进帐前在那仓官身边站了一瞬：“多少？”
仓官的额头贴着土，半天，挤出几个字：“将军……进帐说罢。”
“就在这儿说。”
仓官不动。风从帐外刮过去，跪着的人抖了一下，不知是让风吹的，还是让那个数字压的。徐世积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问出来，这个数字就得进中军帐；进了中军帐，就得上各营的嘴；上了嘴，八万人的肚子里，就都得跟着空一分。
李靖今日没上墩台，在校场。
围而不攻，到今日整四个月。四万人围着虎牢，围成了一座活的篱笆——篱笆外头的人日耗千石，篱笆里头的人日日出操。洛阳的兵轮三班，一班守墩台，一班操演，一班下屯田，三个月一轮换，谁都闲不着，谁也累不死。
校场上尘土飞扬。新卒的枪法还嫩，老兵什长挨个掰他们的手腕，掰得龇牙咧嘴；壕边另一队在练传令，旗鼓一变，队伍开合，尘土腾起一人高。李靖看了一刻钟，挑不出大毛病——四个月前，这些屯田里出来的庄稼汉还只会把枪当锄头使；如今旗号一动，五百人进退成一个整块。仗不用打，日子本身就是磨刀石。
亲兵郭小满今年十七，入伍半年，今日头一回见血。
见血不是在阵上。是后半夜，壕那头跑过来一个人，瓦岗的号衣，跑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喊降。离壕还有一丈，对面暗处里一箭射来，正中后心——是他们自己营里的督战队。那人扑在壕前，手还朝着洛阳的方向伸着。
郭小满在墩台上看得手脚冰凉。他在屯田营长大，见过死人，没见过这样死的——奔着活路跑，死在自己人手里，离活路还差一丈。
天亮，李靖命人用门板把尸首抬回来。两个老兵去的，门板过壕的时候，对面哨楼上有人张弓，弓拉满了，又放下去——瓦岗那边也看见了，看清楚了抬的是什么。尸首抬回来，验了号衣，记下姓名籍贯，埋在壕外的高坡上，木牌朝东立。
“将军，”郭小满嗓子发干，“他一个人都跑过来一多半了……”
“我知道。”李靖望着那面新坟，“所以记着这个。回头天下太平了，得让人知道，杀他的不是洛阳的箭。”
郭小满似懂非懂。他只知道，从那夜起，墩台上的弟兄们再唱起歌来，嗓门都比从前高了些。
他转身下墩台，边走边问斥候：“河阳方向，苍狼军动没有？”
“没动。照旧休整，昨日还在河滩上遛马。”
李靖点点头。陛下把最利的一把刀收在河阳，四个月不出鞘——不出鞘，比出鞘更让对面睡不着。
他想起前些日子邸报上的话，跟左右笑了一声：“围吧。他李密出粮，出人，出功夫，替朕练兵。”
徐世积这一日把洛口仓走了个遍。
仓是真的大。一眼望不到头的廒座，账本上一行总数：八十三万石。
他把仓官叫来，不看总账，抽了三座廒，亲自登梯验。第一座，面上是新粟，探到三尺下，手指捻出来一把，黏的——受了潮，起了芽。第二座，鼠洞七个，廒底浮着一层壳。第三座最好，可廒角堆着十几条霉变的袋子，仓吏说，还没来得及报损。
“报损？”徐世积捏着那把发芽的粟，“去年报损了多少？”
仓官掰着指头算了算，报了个数。
徐世积没言语。八十三万石，泼在纸上是一座山；泼在八万大军和几十万随营老小的嘴里，再刨去霉的、鼠的、历年陈账里的虚数——是一瓢水泼在烧红的锅上。
更紧的是，仓钥匙不在他手里，在邴元真手里。邴元真是主公的老人，管仓管得铁桶一般，各营支粮，三日一批，多一斗都要主公的亲笔。前日军中减过一次口粮，邴元真把口子卡在各营头上，营官们堵着仓门吵，他隔着门就一句话：“仓是主公的仓。”
徐世积跟他当面讨了一回。帐房里，邴元真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徐将军，你营里两万人，我按数给你，一斗不少。”
“邴公，”徐世积把验廒时捻出来的那把芽粟放在算盘上，“数是一斗不少。米呢？让各营拿这个下锅？”
邴元真拨算盘的手停了。他盯着那把芽粟看了半天，把账册翻过来，露出一页底账，声音压下来：“徐将军，你我都是老人了，说老人的话。好米得留给马军、留给中军、留给主公身边的人——下面的嘴，只能吃这个。这道坎，去年冬天就过不去了，是我一斗一斗剜肉补疮，剜到今天。”
“还能剜多久？”
邴元真没答，把底账阖上了。
徐世积跟邴元真讨了半日，讨出来十日粮。回营的路上，他绕到洛水边上站了很久。
当夜，他一个人在帐里，把早年绘的那卷道里图翻了出来——关中山川、渡口栈道，一笔一笔都是他年轻时亲手画的。那时候总想着，真到了走不动的那一天，总得有条路走。
如今他知道了，路没有用了。八万人扎在这里，一天一千石，往哪走都是饿殍。路是画给一个人的，册才是留给一群人的。
他把道里图凑到灯上烧了。火光里，他另取出一册空白簿子，翻开第一页，提笔，不记粮，记人——哪一营近日动了退路心，哪一个将官夜里骂了主公，哪一家部曲往洛阳方向打听过价钱。头一页上他先写了三笔：罗士信营里昨夜有人哭，问起来，说是想娘；程咬金帐里的书办，白日里跟人打听洛阳受降簿的规矩；还有一个名字，他捏着笔悬了半天，到底没落下去——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记这个不为告发，是为心里有一本明白账：真到了那一日，哪些人带得走，哪些人只能由他们去。
帐外不知谁家的士卒在唱小调，词句断断续续飘进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听清了，唱的是洛阳——“洛阳城，米价平，牌上字，日日新……”
调子有板有眼，不知是谁编的，营里近来人人会哼。徐世积握着笔，没有喝止。当兵的唱着敌城的米价入睡，这仗还怎么打，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也比谁都清楚，堵是堵不住的——肚子不会骗人。
中军帐里，李密这几日在强行振作。
升帐升得比从前勤，赏罚下得比从前重，前日还亲拟了一份攻虎牢的檄，词气凌厉，传阅各营。各营的将领们檄文看了，赏钱领了，回营之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四个月围而不攻，谁都知道攻不动，檄文是写给自己人壮胆的。
李渊的使者也是这几日到的。使者话说得极热：我家唐公说了，魏公与唐公，八拜之情，剖心之契，关中河南，将来共之。说到实处——借粮三十万石，或者并力先取一处——使者就打起了官腔，说关中秋涝，说道路阻塞，说唐公日夜念着呢。
李密当时笑了，说：回去禀唐公，瓦岗的难处，想必唐公也日夜念着。使者躬身告退，退到帐门口，又补了一句极热的客气话——唐公说，魏公雄才，些许窘迫，何足挂齿。
话说得热，事办得冷。李密送出使者的营门，回来在帅位上独坐，坐了很久。他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听人说话——热话里的冷意，冷话里的热肠子，他从来都听得出来。听出来又怎样？关中是指望不上了，河北指望不上，虎牢打不动，回荥阳就是坐吃山空。八万人跟着他，跟到今日，他头一次发现，帅案上摊着的舆图虽大，能落子的地方，一处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候，他想起了沈落雁。
她也是这一夜，被召进帐的。
她进帐的时候，带着一册抄本——洛阳米价牌的三年抄本，杨广放她那日赠的。她把抄本在案上铺开，一页一页翻过去，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一千多个价，看了很久。
李密问：“看出什么了？”
“看出它为什么打不动了。”她说，“这座城的粮价、城门、招贤馆，都是明的，都经得起看，经得起算。打粮，打不动；打人，打不进。”
“那打什么？”
她把抄本阖上。
“打它的退路。”她说，“主公，洛阳如今最值钱的，不是太仓，不是虎牢，是它自己喊出来的那句话——敌营的人才，在洛阳有退路。这句话是它对天下人立的约。那就让它履约履到死。”
她一字一字把局摆出来：把营中愿意走的老弱降卒连同家眷，放出去，放他们去洛阳。三百人，五百人，越多越好。它收——册籍、核验、仓粮、安置，一样一样都是实打实的消耗，收得了一个，收不了源源不绝；它不收，或者敢动刀——“洛阳有退路”这五个字，就当众死给天下人看。
李密听到一半，已经站起来了，绕着案走了两圈，眼睛发亮：“它收了，就得被拖垮；它不收，名声扫地——两头都是死！”
“但主公须应我一件事。”沈落雁说。
“讲。”
“此局，不伤降卒性命。”她说，“他们是棋，也是人。送到壕外为止，一路不许动刀，一个不许杀。他们要全须全尾地走到洛阳门前，这局才成。”
“应你！”
李密答得太快。快得连想都没有想——快得她心头蓦地一沉。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兴冲冲去唤书记官了，背影里全是棋逢对手的快意。她把那声将出口的叮咛咽了回去，只在心里把它又过了一遍：一个不许杀。
这是她设这个局的底线。她还不知道，底线这个东西，说出口的那一夜，往往就是被人拿去踩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