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三，洛阳大开端门。
旨意是三日前贴出去的，四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今日巳时，皇帝在端门，放沈落雁。
放人还要贴旨意，还要挑日子，还要大开端门——洛阳人活到如今，也算见过世面，这样的事还是头一回听说。前两次放她，都是悄悄从城门送出去的；这一回，朝廷偏要敲锣打鼓地放。西市张七娘天不亮就收摊，挎着篮子去占位，一路上逢人就说：“去看看！活了大半辈子，没看过这个！”
天不亮，端门外的御街就站满了人。卖浆的、扛包的、穿绸的、带孩子的，人挤着人，肩挨着肩，踮着脚往门洞方向望。前头几排是得着信儿赶来的正主——招贤馆的士子来了几十个，今科新录的田四也在里头，一身青衫浆洗得发挺；受降簿上的旧卒来了百十号，赵五、韩七斤这些屯田营的老面孔都在；屯田营的代表队里，站着石生和郑钧，两人如今都挂着什长的木牌；再过去，是十几名瓦岗被俘的军官，万校尉站在头一个，甲叶除尽了，穿的是洛阳发的布袍。
队伍最边上，还站着三十个人。
这三十个人是前日从壕外受降营里选出来的代表——三百零七名降卒，自己推举出来的。打头的是那个白胡子老者秦长贵，断了两根手指的手拢在袖子里，站得笔直。他们穿的衣裳是营里新发的，脸膛是这一个月三顿稠粥养出来的红润。进城这一日，苟老实亲自给他们验的门，三十个人，三十份新落的名籍，按了手印，一人不缺。
他们什么也不用说，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句话——活着的、吃饱了粥的降卒，是“洛阳有退路”最硬的证词。
士子堆里有人小声嘀咕，说这三十个人站在这儿，是什么意思。田四听见了，回头答了一句：“什么意思？我也是从队尾排过来的。人家排的是受降营的队，我排的是招贤馆的队——都是队尾排到队头，人家凭什么站不得？”
那人不做声了。
巳时，钟鸣。端门五道门洞一齐洞开。
杨广没有坐御座。他站在门洞前的台阶下，一身常服，看着卫兵引着沈落雁从城里走出来。
她还是那身青衣，两手空空。一路走来，御街上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认出她就是西市那个住了几个月的布商，倒吸一口凉气，拉着旁边的人咬耳朵；有孩子被大人举在肩膀上，问她是不是戏文里的人。她谁也不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阶前，她站定，抬眼看他。
“沈落雁。”杨广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满场皆闻，“朕问你三件事，你当着众人答。”
满场静下来。挤在后头的人往前涌，被前头的人死死抵住。所有人都想知道，皇帝要当着这么多人，问一个敌营的军师什么。
“第一问：你三次在洛阳手里，可有一句，是屈打成招？”
“没有。”
“第二问：可曾薄待？”
“不曾。”
“第三问：可曾要你做过一件违心之事？”
“没有。”
三问三答，清清楚楚。场边有识字的书吏当场记下，稍后便会抄上各门的榜。
头一问答完，人群里嗡了一声——原来擒过，还擒过三次。第二问答完，嗡声低下去，许多人想起她在西市住了几个月，卖布的价钱从没亏过人。第三问答完，御街上静了。洛阳人抓、洛阳人审、洛阳人放，满天下都等着看这里头有多少刑求折辱、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结果三句话问下来，干干净净。
有人小声说：“就这样放啦？”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就这样放，才可怕。”
杨广点点头，转过身，面向御街上黑压压的人群。
“朕知道，今日站在这里的，有洛阳人，也有刚从那边过来的人。”他说，“朕也知道，这些话今日说过，用不了十天，就会一字不漏地传进虎牢关外的每一座营帐。好，朕就是要让它传。”
他抬手，先指向被俘军官秦琼旧部那一列。
“你们的首领在对面为将。朕敬他是条汉子——他攻城那几日，城上守的、城下攻的，各为其主，死了的弟兄，朕都进了忠烈祠。他日秦叔宝若来，洛阳扫榻相迎。”
万校尉站在队里，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被俘半年，关在牢里时日日想着寻死，后来被押去修河堤，修着修着，看见洛阳的河工一天两顿干的，顿顿有盐。上个月他往家里捎了封信，信上就一句话：勿念，此处尚可活人。他想起营里这些日子弟兄们私下传的那句话——家，不是非在瓦岗不可。
杨广的手又指向单雄信旧部所在的方向。
“单雄信欠朕的，朕早勾了。朕也欠过他的。旧账一笔一笔，都烧在火里了。他若来，洛阳问他要什么——不要他还，只要他后半辈子，活得堂堂正正。”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涌动。
杨广最后走向那三十个人。他在秦长贵面前站定，看了看老者断指的手。
“你们来的时候，是跪着来的。”他说，“今日回去，站着走。告诉营里的人，也告诉壕那头的人——洛阳的粥棚一日三顿，受降营的门日夜开着。来多少，洛阳收多少；不想留的，查明身份，发给盘缠，礼送出境。朕的城，不养闲人，也从来不逼人为奴。”
秦长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重重磕下头去。
杨广回过身，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字，说得极慢：
“敌营的人才，在洛阳有退路。”
“这道门，今日为沈落雁开——来日，就为你们每一个人开。”
风从端门的门洞里穿过来，吹得旗子猎猎地响。
屯田营的队伍里，石生直直地站着，看着阶前那个青衣女子。三个月前在营中帐里，她问他：看完之后还恨，再来问我。今日他站在这里，穿着洛阳的号衣，挂着洛阳的木牌，看着她走出洛阳的城门——他忽然特别想让她往这边看一眼，又怕她真看过来。她没有看。她自始至终，一眼都没有往这边看。
石生不知道，这是她最后能替他做的事。
三十个降卒代表里，不知是谁先跪下去的，接着一片一片，御街上跪倒了大半。招贤馆的士子们没有跪，他们把腰挺得更直；受降簿的旧卒们跪了，跪得心服口服；那三十个人跪下去的时候，秦长贵的额头贴着青石板，肩膀一耸一耸。
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磕了这个头。
杨广回过身，看着面前的沈落雁。
她从始至终没有跪。他也没让她跪。
“马在门外。”他说。
侍从牵过马来，还有一件东西——一件披风，玄色，镶着狐领。独孤宁捧着送过来的。她夜探那回，他在灯下见过她衣薄；前两次擒她，这件披风都曾搭上过她的肩，两次，她都解下来，留在了洛阳。
杨广亲手接过披风，递过去。
“这一次，”他说，“带上。”
沈落雁看着那件披风，看了很久，伸手接了。
翻身上马的那一刻，她全明白了。
三擒三纵，擒她从来不审，纵她从来当着人。他要的从来不是她——是端门外的这些眼睛，是眼睛后头的嘴，是嘴传进瓦岗大营的每一个字。八万人在壕外饿着肚子围城，围了半年，洛阳今日把“退路”两个字摆成了流水席，请全营的人隔空赴宴。
他只用三次放人，就把赌桌掀到了她的中军帐里——掀到了李密的帅案上。
【凤命：观澜。好感度 50/100。】
她拨转马头，出了端门。
官道笔直。走出二里，路边有一处高坡，从坡上可以望见壕外受降营的方向——栅墙的影子，粥棚的烟，一面一面新立的木牌。再远处，壕沟如线，墩台如钉，钉住了那座城。
她想起三日前档房里，独孤宁送她出门时说的最后一句话。独孤宁说：你遣散的那些人，洛阳一个都不会去动——名册上的也好，名册外的也好，我们只要你留下的那册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就随他们去。她当时问：为什么？独孤宁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我都知道，那些人往后自己还会走回来。
她没有回头。不必回头——那座城，回头看它在，不回头，看它也在。
当日夜里，快马进了瓦岗大营。
洛阳在瓦岗营里也有商使坐探，端门的事，连带那三问三答、那两段话，一句一句，当夜就摆上了李密的帅案。
李密就着灯看。看到“敌营的人才，在洛阳有退路”那一句，看到底下小注的一行——“言毕，观者数千，有人拍手”——他捏着纸的手开始抖。
有人拍了手。在他的八万人对面，有人为敌国的皇帝拍了手。这一巴掌，今日拍在端门外，明日就会拍进他的营盘里。什么掺沙，什么溃堤，什么三擒三纵——洛阳那位从头到尾就没想赢沈落雁。人家是借着他军中这位军师的身子和名声，一纵、再纵、三纵，把“洛阳”两个字，纵进了他八万人的心里。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一局他没法接。
帐帘动了一下，翟弘无声地进来，站在暗处。
“兄长，”翟弘低声说，“要不——”
“出去。”
翟弘退了出去。
灯花爆了一声。李密一抬手，把整盏灯打翻在案上。
火灭，帐里漆黑。黑暗里，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洛阳三擒三纵，擒的是人——”
他一字一字，把后半句咬出来。
“纵的是，孤的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