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雁回营第七天，中军帐传出一道令：军师参赞之权，暂由王伯当代领。
“暂代”。军令上写的是这两个字，措辞客气，还附了一句“沈参赞辛劳日久，且安心休养”。传令的书记官念完，帐里帐外谁都不是傻子——印收走了，塘报不再经她的手，中军议事不再知会她。她的帐外，岗哨从两人添到了四人，轮值添了一倍。
交印那日，王伯当亲自来的。这位平素与她不睦的老将，捧着那方铜印的时候，反倒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说：“参赞……好生歇着。”
她把印递过去，递得平平常常：“印泥在左数第二格，潮了要先晒。三号塘报线是死的，别用。”
王伯当愣了一下，抱着印走了。她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方印交出去，她在瓦岗十年挣下的东西，就只剩下一身衣服、一册自己写的书稿了。
同一时刻，洛阳，独孤宁翻开蓝布册，翻到最后一页。
“瓦岗沈氏”那一行小字后头，跟了三个多月的四个字——待查，勿惊。她提笔，把这四个字，一笔一笔划掉了。
划完，她没有立刻合册，又把前头翻了一遍。从西市客栈那页起，三局的事，一页一页都在上头：哪一天收网，哪一天渡口，哪一日端门。看完，她才合上。
墨线划下去，这一册就合上了。三个月，三局，至此收官。
瓦岗营里的日子，过得很有滋味。
先是程咬金。这黑胖子拎着两坛酒闯她的帐，岗哨拦，他把眼一瞪：“俺看军师——看沈参赞，你也拦？你吃的是哪营的粮？”岗哨拦不住，只好放行。他进帐把酒往案上一顿，也不问洛阳的事，就跟她拼酒。
三碗下肚，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俺就问你一句，答不答随你——洛阳城里，当真不杀降？”
“当真。”她说，“忠烈祠偏殿供着瓦岗的牌位，受降簿上的名字后头都跟着活人。我亲眼看的。”
程咬金盯着她看了半晌，把酒碗一顿：“俺就说嘛！”他拍着案子，“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俺老程就认一条——真要是通了敌的人，回来还能让俺看见脸？早他娘的不回来了！”
喝完，他拎着空坛子走了。从头到尾，正经话就问了那一句。出帐的时候他故意把嗓门扯得老大，好让岗哨都听见：“痛快！参赞的酒量，比某些人的心眼大得多喽！”
再是罗士信。这位少年将军来的时候站在帐门口，不进，也不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忠烈祠偏殿……当真供着瓦岗的牌位？”
“供着。”她说，“西偏殿第三龛起，都是。你问的是谁？”
罗士信报了一个名字——他旧日的同乡，死在虎牢。
“在。”她说，“第五龛，从左数第七位。我看过，牌位上的名字没写错。”
罗士信站在门口，半天没言语，末了朝她抱了抱拳，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多谢。”
秦琼没来，他防着另一路的汛地，只让人带了一句话。带话的亲兵学着他的口气，一板一眼：“秦将军说——城头那本账，兄弟服气。”
最硬的一句话，是单雄信说的。那夜诸将小宴，酒过三巡，有人借着酒意阴阳怪气，说三擒三纵，古今未有，里头的文章只怕写也写不完。单雄信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
“文章？”他环视一圈，“人家三次被擒，哪一次不是自己走回来的？她若真在洛阳得了天大的好处，她回来做什么？诸位谁能答我——她回来，做什么？”
满座没人答得上来。
这些话，一句一句，都有人往中军帐里报。
李密每回报都听，听完不说话。程咬金的酒、罗士信的拳、秦琼带的那句话、单雄信顿在案上的酒杯——这些加起来，比端门上那三问三答还让他睡不着。洛阳人没有往他的营里派一兵一卒，可他的将军们，正在一个一个替洛阳说话。他拦得住塘报，拦不住人心；禁得了议论，禁不了单雄信那一顿酒杯。
岗哨添了一倍之后，她的帐前反倒日日有人“路过”。她也不恼，每日起居如常，读书，写字，散散步，走到营门附近就折返——岗哨跟到营门附近，也就不跟了。
夜里帐中，她把这三个月的三局，一局一局，重新摆了一遍。
第一局，夜探。她输在“城不怕看”。她的梁上功夫、她的文斗机锋，都使足了，可人家把整座城摊开了由着她看——看完的那一夜她就知道，会看的从来赢不了敢亮的。
第二局，掺沙。她输在“真人入真城，必为真城所化”。钉子是真的，仇恨是真的，可洛阳不用拔钉子——它把人放在日头底下，给田、给册、给前程，仇恨自己找不着落脚的地方。石生走进核验房那一步，不是被攻破的，是自己走过来的。她用十年布置一条冷线，洛阳用三个月就把线的另一头焐热了。
第三局，溃堤。她输在……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五个字：我烧了那页塘报。
写完，她自己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一局她本来算无遗策。收，洛阳超载；不收，承诺破产；追兵一动，两头堵死。棋走到最后一步，是她自己伸手把棋盘掀了——怨不得谁。可她也想明白了另一层：就算她那一夜画了押，就算三百条人命真的填进鹰愁涧，她就赢了么？洛阳的承诺死给人看，她的瓦岗从此就是杀降的瓦岗——那座城只是塌了一句话，这座营却是烂掉了根。
三局棋，她不是输给人。粮价牌、三道关、受降簿、屯田营、忠烈祠——她是输给那座城日日夜夜长出来的东西。这种东西没有名字，兵法上查不到，书上也没有。它只是长在那里，一天长一分，长到后来，就成了天时。
她另取一册新纸，研墨，在封皮上题了四个字：《洛阳三答》。
第一页，她写下一句题辞——不为自辩，不为传世。为后来还想造一座城的人。
写完这行字，她停了停，又在下头添了一行小字：我三问洛阳，洛阳三答。答一，城不怕看；答二，人不怕进；答三，诺不怕践。
笔搁下，她吹了吹墨迹。帐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岗哨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年夜前各营零星的笑闹。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静——十年了，她的帐里第一次没有塘报，没有名册，没有等着她去算的局。只有一册刚开了头的书。
洛阳城里，这三个月的账也在算。
受降营并入屯田预备营，三十名代表入了屯田册；旬日之内，从瓦岗各营逃出来投洛的，四十七人，皆按受降簿新例安置——里头有两个，进了核验房就主动交了底，说自己是被派出来探受降营虚实的，探着探着，看见粥棚就挪不动腿了。苟老实给这两人写考语，写了四个字：腹空，心不坏。
《瓦岗洛阳网全图》入了档房——图上的人虽遣散了，图里的路数、关窍、手法，够核验房学三年。
独孤宁把这几笔账报上去的时候，杨广正在看那册全图，看到“已遣”“已安置”那些新墨的小字，看了很久。
“她把网送过来，把人摘干净。”皇帝说，“这是怕朕拿这张图，去挖那些人的根。”
“是。”独孤宁说，“也是信。她信洛阳拿到这册图，不会那么用。”
“她人呢？”皇帝问。
“回营了。参赞之权被王伯当暂代，帐外岗哨添了一倍。”独孤宁答，“李密没有动她——不敢动。端门那一日之后，动她，就是替洛阳的话作证。”
杨广点点头，又问：“你看她，往后如何？”
独孤宁从袖中取出蓝布册，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四个字：可用，可等。
“能用？”
“能。”她说，“这样的人，洛阳的档房、核验房，处处用得着。但急不得——她今日不回瓦岗是不肯，明日若来洛阳，须是情愿。”
“要等到什么时候？”
独孤宁望着窗外。虎牢的方向看不见，只看得到洛阳城上空的暮色。
“不取决于我们。”她说，“取决于李密还留不留得下她。”
秋去冬来。虎牢关外的仗，打着打着就冷了，冷到两边都懒得骂阵。
除夕这夜，瓦岗大营设宴，李密遍请诸将。
中军大帐里摆了几十席，炭盆烧得极旺，酒是洛口仓的好酿。诸将入座，才发现首席的位子上坐的是翟让——老让公让位之后深居简出，一年到头难得露面，今日竟被请来了首席，穿着簇新的袍子，让两个亲随扶着，在众人簇拥下落座。李密亲自把盏，兄长兄长，叫得又热络又恭敬；翟弘侍立在后，替两人布菜斟酒，手脚殷勤得近乎忙乱。
满帐笑语喧天。程咬金在划拳，罗士信在给人斟酒，单雄信眯着眼听曲儿。邴元真和王伯当坐在一处，头一回没有吵，两个人对着一壶酒，各喝各的。沈落雁的位子排在文吏一列的末席，她安静地坐着，面前的酒没有动。
席间有人提起洛阳，提起端门，提起那三十个站在太阳底下的降卒代表。话头一起，不知怎么就冷了场，又被李密一句吉利话岔开。老让公坐在首席上，笑呵呵地看着满帐的晚辈，什么都没往心里去的样子。
没有人注意到，老让公的首席，离主公的帅座，只隔着一张案。
也没有人看见，这半年来仓与兵的每一笔账、每一次单独召见、每一回欲言又止，都在这一夜的酒香里，凑齐了。
刀没出鞘。
粮册，一页一页，自己翻到了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