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雁走后的第四十九天,瓦岗大营点兵。
这一日原是例行校阅,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卯时三通鼓,各营各队依次开拔到校场,刀枪如林,号子震天。点兵官唱名,营主应诺,一套流程走了七年,熟得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名册上,八万三千人。鼓响三遍,各营列队,中军亲自到场清点——这是血筵之后李密立的规矩,他要亲眼看见自己的兵,要亲手摸到那个数字。
点完,营主们把数字报上来,中军的书吏一汇总,手就抖了——
实到,六万一。
没人哗变,没人造反,没有谁扯旗另立山头。人就是一夜一夜地少,今天走三个,明天走五个,像一座山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塌着,塌到第四十九天被人点破的时候,已经塌了两万二。
李密站在点将台上,听完了那个数字,半天没有说话。
台下六万一千人,队列绵延出去几里地,旌旗如林,盔甲连云。任谁看一眼,都要赞一声兵强马壮。可李密知道,兵还是那些兵,将,已经不是那些将了。
点完兵,各营领回本部。旧部大营的队伍里,一个老兵数完自己那队的人数,站在原地没动。旁人问他找什么,他喃喃地说:队正上周还在,昨日说去营部领冬衣,就没回来。冬衣领没领回来不知道,人没回来。老兵抱着自己那件旧甲,在风里站了半个时辰。
这样的空位,全营如今数得出几十处。
走的都是什么人?
书吏把逃亡册呈上来,李密一页一页地翻。走得最多的是军官——队正、旅帅、押粮官、仓吏、医官,还有各营的教习。一个营走一个队正,没什么;一个营连走四个队正、两个旅帅、一个医官,这个营的骨头就被抽空了,剩下的兵再多,也只是一堆肉。
走的由头,写得千奇百怪:母丧,归乡葬母;妻病,归家探妻;旧伤复发,请归田;有自请去洛口仓当差的,有忽然想起河北还有亲戚的。理由一个比一个体面,条陈一个比一个恳切,李密挑不出毛病。
可人人手里,都攥着一张洛阳方向的路引。
书吏低声回:“主公,拦不住的。他们走的是官道,过的是虎牢——虎牢那边如今来奔有章程,不捆不杀,还给饭吃。咱们要是派兵去官道上抓,抓回来几个,跑得更凶。”
李密把逃亡册摔在案上。
他忽然想起沈落雁挂印前说的那句话——主公血筵那晚,洛阳的米价牌,字都没换。
当时他不服。如今他服了:人家的米价牌没换,他的兵,一夜一夜地换。
王伯当夜里来的,进门就跪。
“主公,不能再姑息了!”他双眼通红,“逃亡者按军法当斩,如今连斩几个都不敢,军法何存?臣请主公痛下杀手,拿几个带头的开刀问斩,悬首辕门——不狠下心来,这座大营就要空了!”
李密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笑声变成了苦笑。
“伯当,你起来。”他亲手把王伯当扶起来,给他掸了掸膝上的土,“孤问你——杀谁?”
“杀逃亡的带头的!抓回来斩了——”
“抓不回来了。”李密摇摇头,“就算抓回来,你猜怎么着?他们走之前,把甲都留下了。甲留下,刀留下,营籍留下,连口粮都留下了大半。人家是净身走的,什么都不欠孤——这样的人,孤拿什么罪名斩他?贪生?怕死?想吃饱饭?”
王伯当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要走的时候,心里对这座营,已经没有亏欠了。”李密一字一字地说,“一个不欠你的人,你杀他,杀的是道理,不是罪人。这个道理杀出去,剩下的六万人今夜就得再跑一半。”
王伯当呆立半晌,忽然眼圈红了。他不是不懂,他是不愿懂。他是这座营里少数还死心塌地的人——可他越是死心塌地,越看得清:自己效忠的这座营,正在从骨头缝里往外漏人,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起贾家楼歃血那年,三十六人跪了一地,说好同生共死。如今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还在这座营里的,连同他自己,扳着指头数得过来。
原来同生共死四个字,最熬不过的不是刀,是日子。
“主公,”他哑声问,“那怎么办?”
李密没有答。
走到这一步,什么策都没有用了。劝归劝不住,杀又杀不得,只能赌——赌一场大胜,赌赢了,粮、威、人心,全都有了;赌输了……他没有往下想。枭雄的命,从来都是押出来的。
他走到舆图前,盯着看了很久。烛火把他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张绷紧的弓。
“东进。”
中军帐里,李密的手掌按在舆图上,按在河内、黎阳的位置。他的眼睛里重新烧起了一点东西,那是枭雄到了绝处、准备反咬一口的光。
“仓里的新米见底了,撑不过半月。洛阳在等咱们烂,等咱们自己散——孤偏不烂给他看。”李密的声音冷而硬,“孤要东进。掠河内,逼黎阳,把河北南下的粮道掐在手里。打赢了,粮有了,威也立了,营里动摇的人,自然重新跪回孤的旗下。”
出征前一日,李密在校场祭旗。酒洒了,誓发了,他亲自擂了三通鼓。六万一千人山呼万岁,呼声比血筵之后的任何时候都齐整。李密站在将台上受这呼声,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的兵还在,他的威还在,天还没有塌。
可呼声落下的时候,他分明看见前排几个老卒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他认得,跟血筵那晚单雄信的眼神,是同一样东西。
他没有说破,也不能说破。
“输了呢?”王伯当问。
“输?”李密笑了,“河北是窦建德的地界,孤打他南边的粮,是打他七寸。他要保粮,就得跟孤野战;他若缩着,孤就当众拔他两颗牙——这一仗,怎么打都是赚。”
帐中诸将默然。没人敢提醒他:仓里的米,原本可以支撑得更久;那两万二缺口里走得最早、走得最稳的,都是最能打的人。
军令还是连夜传了下去:前锋五千,王伯当统领,出洛口,趋河内;主力三万,随后跟进;徐世积领兵殿后,兼护粮道。至于单雄信——李密点他名字的时候顿了一顿,只给了他一句“相机策应”。谁都听得懂这四个字的意思:不信任了,却又不敢不用。旧部大营如今还认得的,只有他单雄信一个。
王伯当接了前锋将令,出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中军帐。他忽然觉得,自己接过的不是将令,是主公从悬崖边上扔过来的最后一根绳子。
绳子那头,拴着六万一千人。
散帐之后,秦琼、程咬金、罗士信三个人,在罗士信的营帐里坐到了三更。
谁也没有先开口。最后,是罗士信这个最藏不住话的少年先动的——他把自己的枪横在膝上,一遍遍地擦,擦着擦着,说了一句:
“叔宝哥,咬金哥。下次上阵,你们怎么打,我不管。我这条命,留着。”
程咬金灌了口酒,闷闷地接上:“留着。他李密要拿弟兄们的命去填他的威,咱不填。”
秦琼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张磨起了毛的纸——洛阳招贤馆的章程——摊在案上,给两个兄弟看了一遍,又仔细收好。
程咬金凑过来看,看完了,闷声道:“叔宝,你说……沈军师如今在哪儿?”
“巩县。”秦琼答,“教书。”
“教书?”程咬金咧了咧嘴,半晌,长叹一声,“她那样的人物,去教娃娃写字。这天下,真是邪了门了——最会打仗的人去教孩子,最想打胜仗的人,在拿弟兄们的命填他自己的窟窿。”
帐里又静下来。罗士信忽然问:“叔宝哥,那张纸上,最后一条写的什么?”
秦琼把纸又摸出来,摊平,指着末尾那一行小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降者不问来处,去者不留姓名。”
三个人都沉默了。不问来处,是生路;不留姓名,是自由。人家把这两样都给了,而他们效忠的这座营,如今连一顿新米饭都给不了。
“不反,”他最后说,声音很低,“瓦岗是咱们起家的地方,不反。也不走——现在走,对不住翟公留下的老弟兄。”
“但命是自己的。”他站起身,“下次上阵,保命为先。散了吧。”
这一夜的三人私会,没有盟誓,没有血酒,却比任何盟誓都沉。将帅离心至此,邙山之败的种子,已经悄悄埋进了土里。
李密东进的前锋刚出洛口,河北的塘报先一步进了洛阳。
承业殿上,兵部呈报:窦建德部沧州大捷,阵斩隋将两员,兵锋随即南移,所过之处——府库封存,秋毫不犯;降兵缴械之后,每人发给三日干粮,就地遣散;各县官吏,原职留任,印信不动。
满殿文武传看着塘报,脸色渐渐凝重。
魏征拿到塘报,从头看了两遍,又翻到“府库封存、降卒发粮、官吏留任”那一行,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喃喃出声:
“这位夏王……”
他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自己先停了下来,把塘报缓缓放下,环视左右,说出了最后一句:
“这位夏王……打法好生眼熟。”
大殿里一片死寂。
确实眼熟。封存府库,是洛阳的章程;发粮遣散,是洛阳的章程;官吏留任,还是洛阳的章程。河北这位夏王窦建德,收揽人心的手法,像是照着洛阳的样子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描得慢,却更沉,一笔一笔,都描在人心里。
描完了,兵锋正对着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