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在屋后背书，两个人在案前对坐。
独孤宁带来的两册稿子，一册是《招贤格》修订稿，一册是受降簿军册新例。她把它们摊在缺角的旧案上，压着案角那方青石镇纸，动作很稳，不像请人挑错，倒像呈卷应试。
陛下说，她开门见山，这两样东西，该让最懂它的人挑错。
沈落雁没有立刻伸手。
她看着案上那两册稿子，看了很久。窗外是蒙童拖长了调子的读书声，一声一声，把她从七年的瓦岗里往这间漏过雨的旧学馆里拽。
独孤女史。她终于开口，我有三问，答完再动笔。
先生请问。
第一问。沈落雁伸出一根手指，我若批了这稿，算不算替洛阳做事？
独孤宁把镇纸挪正了些，答得不紧不慢：
稿子上没有国号。她说，只有规矩。军籍怎么核验，屯田怎么授地，降卒的家眷怎么安置——这些规矩对了，受益的是天下所有不再流离的人，不止洛阳一处。先生批的是规矩，不是替谁做事。
沈落雁抬眼看她。
这个答案她想过千百遍，从挂印那天想到现在。她怕的不是批稿，是批了稿之后，自己这七年守的那条线——不叛主、不献城、不害旧部——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人从背后挪走一寸。挪一寸是帮忙，挪一尺是效力，挪到最后，她和那些换主子如换衣的人还有什么分别？
教天下造更好的笼子。笼子造好了，关的是乱世，不是哪一家的天下。
她没有说破，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问。我若批错了，或是批得你们不敢用——这罪，谁担？
我来担。独孤宁答得没有半分迟疑，稿子是陛下让我送来的，先生只管下笔。批对了，洛阳照改；批错了，是洛阳看稿的人没眼力，与先生无干。
好大的口气。
不是口气，是陛下原话。独孤宁笑了笑，他说，请人家挑错，就要容得下错——挑错的人若要先想罪责，笔下先软三分，那请她来做什么？
沈落雁盯着她看了片刻，伸出第三根手指。这一问，她问得很慢：
第三问。我用的是瓦岗七年的眼光，戳的是你们新章程的短处。改，要动你们自己的脸面；不改，我今天白写。洛阳敢用吗？
这一回，独孤宁没有马上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铁柱正领着蒙童们念新学的句子，念得摇头晃脑。她听了一会儿，回头道：
先生说得不全对。她说，戳中短处不叫动脸面，叫治病。陛下说过一句话：规矩是给人用的，不是给陛下架起来供的。先生今日戳的每一条，明日少死一批人——这样的脸面，洛阳恨不得多丢几回。
沈落雁伸出手，把两册稿子拢到自己面前：
笔借我。研墨。
这一夜，学馆的灯亮到天明。
独孤宁原以为对方会客气，挑三两条皮毛，给洛阳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三分余地。她不是。沈落雁批稿，用的是当年批军报的手笔——红笔小字，一刀一刀，全往骨缝里扎。
第一条：军籍通道的核验，只看武艺操典，不问旧营劣迹——错了。逃卒里有真豪杰，也有真恶徒，瓦岗七年，各营都攒下过几本说不清的旧案。不问，就是把钉子埋进新军的灶膛。她的批法是：设一关，来奔者须得一名旧同袍与一名新居保人分别画押，劣迹有处查，冤枉有处诉。
第三条：屯田授田按人头，一人一顷——错了。河北流民拖家带口，丁壮一人领一顷，老幼妇孺呢？她的批法是：按户授田，户内分等，丁壮领大田，家眷领菜园——人留住了，田才种得起来。
第七条：降将家眷随营安置，粮饷减半——错了，而且是大错。她在这款旁边停笔最久，最后批下的字很重：家眷减半，是将领的心减半。今日减的是粮，明日减的就是命。
第十一条：考校军官只看武艺，不试读写。她批：乱世初起，刀快够用；天下将定，读写不够。瓦岗吃过这个亏——多少队正勇猛善战，一纸军令下来认不全字，令行错了，三百条人命没了。
第十五条：来奔者的路费，到营报销。她批：错了。逃出来的人，连路费都要等报销，路上就得饿死一半。她的改法是：沿途官驿凭来奔木牌先支三日口粮，到营多退少补——洛阳既然要修路，就把路修到人家脚底下。
一条一条批下去。军籍的、屯田的、抚恤的、考校的，到天色泛白，两册稿子的页眉页脚，密密麻麻爬满了小字。
独孤宁起初还坐着看，后来站起来了，再后来，她提着灯，跟着那支笔一行一行地走，越看，腰背挺得越直。
十七条。沈落雁掷下笔的时候，一共十七条硬伤。
独孤宁把两册稿子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看完，她没有说话，站起身，端端正正地长揖到地。
这十七条，她说，条条值钱。
值钱的是你们的胆子。沈落雁揉着酸涩的手腕，这种东西敢送到外人手里挑错，挑完了还不生气——洛阳这位陛下，用的都是什么人。
用的都是肯跟规矩较真的人。独孤宁答完，自己先笑了。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绷了一夜的东西松了下来。那天夜里独孤宁没有走，沈落雁留她吃了顿便饭——糙米饭，腌菜，一碟炒鸡蛋，是学馆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饭桌上不谈杨广，不谈李密，谈的是各营的米价、流民的脚力、孩子的束修。
独孤宁说洛阳的米价牌挂出去之后，最先稳下来的不是粮价，是人心——人心稳了，粮商反倒不敢囤了。沈落雁说她早料到，价格压得住，怕的是人心没处安放。
先生说得好。独孤宁看着她，没处安放。所以洛阳如今做的，就是给人心造屋子。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件事。
上月有个瓦岗来的队正，考校落第，没能入军籍。按他自己说的，刀都提不动几回了，活该。他本要自去屯田营报到，临走前，考校的主官追出来，还了他一样东西——是他从军十年的旧伤，主官说：你这一条胳膊使不上力，是替瓦岗留下的，洛阳的抚恤章程里写着，旧伤有养。屯田营的轻活，给你留一个名额，月饷照老例。
那队正当场就哭了，一个四十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他跟主官说：俺落第了，配不上这个名额。主官说：章程不是赏给你的，是还给瓦岗的。
独孤宁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所以先生明白了？她说，洛阳要的从来不是人心归附四个字。它只是在每个人没处安放的时候，递过去一个安放的地方。
三更天，独孤宁起身告辞。
两个人走到村口，夜风把麦田吹得沙沙响。独孤宁忽然站住，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那本蓝布册子。
先生说批稿不署名，可洛阳欠先生的。她说，这本册子上记的东西，将来要进国史的。先生那本《筹世录》，写完之日，洛阳招贤馆愿为先生刊行天下——不署真名，只署四个字：瓦岗旧人。
沈落雁没有接话。
瓦岗旧人。这四个字，比她自己的名字重。挂了印，出了营，两不相欠——可这四个字一署，她就又是瓦岗的人了，只不过这一回，是替瓦岗的老弟兄们留一个我们曾经来过的凭证。
她望着那本蓝布册子，握着笔杆磨出茧的手，久久没有抬起来。
独孤宁也不催，静静地等。
良久，沈落雁伸出手，把册子推了回去，说了四个字：
写完再说。
独孤宁笑了。好。写完，我再来。
她转身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沈落雁的声音——这个算无遗策、挂印无悔的女人，问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
他……从来没问过我何时去洛阳？
独孤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问过。她说，我说，沈先生来的那一天——不用通报。
夜风吹过麦田。沈落雁站在村口，站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那个落第的队正。瓦岗当年也赏功，赏起来金银成箱，可那是主公的恩，今日赏了，明日收回去，全凭一个人高兴。洛阳的章程不一样——章程不问你是落第的队正还是落第的亲王，该你的，一文不少。
恩要谢，规矩不用。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这半年为什么会一再想起那座城。不是因为那个人，而是因为那座城把她这半生信奉、却从没见过做成的东西，一件一件做成了。
独孤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沈落雁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回走，走到学馆门口，回头又望了一眼南边。
灯火深处，是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