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出了洛阳东门。
车里是杨广。没有卤簿，没有仪仗，只带着秦用和几个便装侍卫，直奔巩县外的那片盐滩。
盐滩上正赶上出盐。十几个盐工赤着脚在盐池里走，木耙把析出来的盐晶拢成一堆一堆，日头刚冒尖，滩上白花花晃人眼。空气里全是咸腥气，混着北风，刮在脸上生疼。
滩上的人，个个黑瘦，小腿上全是盐卤咬出来的红斑。一个半大孩子挑着卤水往池里倒，脚步已经有些晃，显然是没吃饱。
秦用跟在后面，低声道：“陛下，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所以得人干，还得让人愿意干。”杨广头也不回，“价钱不公道，神仙也晒不出盐来。”
一个老盐工迎上来。这老汉脸上有块烫疤，人称疤叔，在这一带晒了四十年盐。
杨广下了车，卷着裤腿下到滩里，抓起一把新晒的盐，捻了捻——颗粒粗，干爽，是好盐。他又蘸了一点尝，咸中微苦。
“疤叔，”他开门见山，“这滩一年能出多少盐？”
疤叔打量这个口气很大的生客，迟疑着报了个数。
“销路呢？”
“官收呗。”疤叔叹气，“盐是官营，价钱定死了，收盐的官层层过手，到了俺们手里的，还不够换两升米。滩是好滩，可没人肯下功夫晒——晒出来的盐卖不上价，谁晒谁是傻子。那边倒是一口接一口煮盐的小灶，费劲，出盐少，还贵。”
杨广又细问了晒盐的功夫：引卤、晒制、收盐，哪一步最费工，哪一步能省人。他问得极细，细到疤叔都起了疑——这后生，怎么比盐工还懂滩场上的事？
他当然懂。他前世读盐法志读得熟：晒盐的出量是煮盐的三倍，成本只有一半，差的就是官府肯不肯把滩场当回事。
他在盐滩上站了很久，望着那一大片白。风把盐粒吹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疼。
“疤叔。”他说，“要是晒盐的价钱跟煮盐一样，你肯带人把这十里盐滩都晒上么？”
疤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暗下去：“客官说笑。价钱是官府定的，官府又不缺盐。”
“官府缺。”杨广拍拍手上的盐粒，“缺得很。”
御书房，当日午后。
房玄龄、独孤宁、魏征被同时召来。杨广把从盐滩带回的一碟盐放在案上，像摆一颗棋子。
他说了他的章程——
“晒盐法，推广到沿河各滩场，出量是煮盐的三倍，成本只有一半。”他说，“盐仍归官营，但官府从此只掌两头：一头是盐场，一头是盐引。商人凭引运销，一引多少斤，引价几何，明码标价，引价直入军费专库。没有引的盐，一粒不许出境——私盐贩子想赚钱，只能来买引。”
房玄龄眼睛一亮，击节道：“妙！官府不碰运销，省了铺运的人工，还顺手把私盐收编了——私盐贩子从此不是朝廷的贼，是朝廷的客商！”
魏征却皱眉：“盐是民命所系，引价若定高了，商人层层加价，最后全转嫁到小民碗里。陛下，河南的百姓刚吃了两天饱饭。”
“所以引价要钉死，盐价也要钉死。”杨广道，“商人赚的是运脚的辛苦钱，暴利不许有。囤引抬价的、掺沙使假的，以通敌论罪——不是朕吓唬他们，是这条路上一粒盐都掺不得假。”
他又补了一条：“引，优先卖给江北的中小商户，大户限购。”
房玄龄一怔：“陛下，大户出得起价——”
“大户出得起价，也囤得起引。”杨广淡淡道，“盐引是筹军费，不是让谁家再发一票横财。中小商户靠引吃饭，就会把盐卖进穷乡僻壤——大户只肯把盐卖给有钱的城。”
最后一条，他说给魏征听：“滩场晒盐的工价，加三成。”
魏征一愣。杨广望着案上那碟盐：“魏卿担心盐价伤到小民。可朕在滩上看见的是——盐价还没伤着小民，先伤着晒盐的人了。他们手上的红斑，总不能让朕装作没看见。”
魏征沉默了半晌，深深一揖：“臣，附议。”
章程当晚拟出，八百里加急发往各盐场。
第三日大朝，盐引发到廷议，果然炸了。
关陇旧族的几位老臣率先发难。盐利丰厚，历来是各大族的囊中私物，如今朝廷要把引攥在手里凭本事领，等于从各家锅里直接舀肉。
他们原以为陛下亲征在即，万事求稳，绝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开罪世家——开仓放粮时可以收买流民，盐利这种真金白银的东西，总归要分他们一杯。这是旧族百年来的老规矩：朝廷越大方，他们越要上船分利。
“陛下，”一位白须老臣出列，声泪俱下，“臣等世受国恩，家中老小皆靠薄产度日。盐利一事，还望陛下念及旧勋，分给臣等一杯羹——”
他一带头，后面又跪下去三四个，个个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不分盐利，关陇世家的祠堂就要塌了。
杨广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出面的是独孤宁。
“老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冷得像案上那碟盐，“盐利如今是什么？是十万大军打河北的口粮，是前线将士冬衣里的棉。老大人家里那杯羹，和沧州城头的刀，孰轻孰重？”
老臣一噎：“臣并非不分轻重，只是这引若全凭本事，臣等这些老骨头，哪里跑得过那些商贾——”
“对，凭本事。”独孤宁接过话，一步不让，“哪家商队跑得快、销得广、价钱守得住，引就给哪家。盐利如今在这口锅里，谁有本事，谁凭引来舀。没本事的，站在锅边看着便是。”
她顿了顿，补了最狠的一句：
“朝廷如今缺的，不是分羹的人，是运盐的人。老大人若真念着前线，家里那几十辆闲着的牛车，不如拿出来跑盐——凭引赚钱，不丢人。空着手要羹，才丢人。”
老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跪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身后另一位老臣还想再争，刚开口说了个“陛下”，苏威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这位洛阳老臣闭了闭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满朝都看得明白：旧族的梯子已经被独孤宁抽了，再攀，就是不要脸了。
御座上的杨广直到此刻才淡淡开口：“就按独孤卿说的办。”
一场朝争，他一个字没吵，白脸全让独孤宁唱了。散朝时，几个旧族老臣望着独孤宁的背影，牙都咬碎了，却也无可奈何——她是独孤氏的人，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压她，就是打自己的脸。
当夜，御书房还亮着灯。
独孤宁进来回话，回完公事没有走。她在灯下站了一会儿，灯花爆了一声，她忽然开口：
“陛下北征，臣请留守。”
杨广从案上抬起头。
“朝堂上臣来压着，盐引臣来盯着发，河北的粮道臣来筹。”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陛下只管往前打。家里这口锅，臣替陛下看着，不让它糊。”
杨广看着她。
灯花又跳了一下。他想起洛阳初定时，那个在火光里烧掉自己三条退路的女子。这两年过去，她说话已经不必说“我”，一口一个“臣”——可她攥着的，从来还是她自己那只手。押出去的注，她从来没有收回过，只会越押越深。
“准。”他说。
独孤宁福身，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双手呈上。
递纸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可杨广看见了——纸页的边角，有一处极淡的折痕，是新折的。这一页纸，她怕是临来之前，才最终决定交出来的。把自己经营了两年的底细交到别人手里，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跟交出一半性命没有分别。
纸上是人名，十几个，分了三栏——吏部的、户部的、盐场的、市舶的，哪个人守哪条线，哪个人有什么毛病，什么毛病该怎么用，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臣用熟了。”她说，“陛下不放心，随时可以换。臣把这页纸交出来，不为表忠——为的是陛下在前线，夜里不用猜家里。”
杨广接过那页纸。
纸很轻，他接过来，却觉得压手。这不是一张纸，是一整个后方，是有人把后背亮给他看的意思。
他指尖在纸上停了停，没有说谢。有些话，说谢就轻了。
独孤宁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独孤。”
她回头。
杨广举着那页纸，只说了一句：“打赢了，朕给你带河北的盐回来。”
独孤宁怔了怔。
她低头看着那碟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这位总揽后方、当廷压人的独孤女史，此刻站在灯影里，肩膀微微松下来，像一把收了鞘的刀。
随即她笑了。她什么都没答，福身，退了出去。灯影晃了晃，御书房里重新静下来，案上那碟盐，在灯下白得发亮。
五更天，宫门还没开，一匹快马踏着霜冲进了宫城——
匠营急报：马蹄铁与双边马镫，打样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