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钟声刚落，三份急件一前一后撞进了承业殿。
头一份是兵部的塘报，火漆还没拆净：窦建德自沧州大捷之后，连下十城，清河、平原、渤海次第归附，河北东南半壁望风而降。夏军兵锋直指河间，前锋游骑距隋军沧州防线已不足百里。军报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夏军所过，府库封存，降卒发粮遣散，官吏原职留任。
第二份是虎牢方向送来的军情：李密东进劫粮，前锋已出洛口，连掠河内两座官仓，兵锋直指黎阳——那是河北粮道南下的咽喉。夏军护粮部队与李密前锋在黎阳以西接了三仗，两家咬作一团，瓦岗主力尽数东移，虎牢当面之敌，只剩留守老营的数千疲兵。
第三份不是军报，是洛阳令的急呈，字写得潦草：河北流民，一夜之间涌入东门两千余口，扶老携幼，散而复聚，请朝廷速示处置之法。
洛阳令在呈文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的：流民口供，皆称不怨夏王，唯惧兵祸。
满朝的目光，都落在第二份和第三份上。
第二份军情意味着什么，殿中人人都掂得出分量：李密东进去了。这只枭雄主力尽出，去跟窦建德抢粮，虎牢当面的压力一夜之间轻了大半。可也意味着另一层——他若抢赢了，吃饱了的瓦岗军随时可能掉头西向；他若抢输了，饿疯了的瓦岗军更会狗急跳墙。
至于第三份，那是人心的秤。
弃城逃难的人，往哪儿跑，就是心里的秤往哪儿偏。蝗灾之年，流民是往有粮的地方跑；兵祸之年，流民是往有活路的地方跑。这两千口人，用脚投了票——他们不信河北是活路。
杨广当场传令：流民不入收容棚，不开粥厂，带到殿前来。
传令的舍人愣住了：“陛下，殿前？那都是些泥腿子，惊了圣驾——”
“朕让他们来的。”杨广说，“惊什么驾。他们要是有话，朕就得听。他们要是不说话，朕这一仗才是瞎打。”
不多时，殿门外的青石砖上跪了一片人。
风还在刮，两千多流民不可能都进来，进来的是十几个领头的，身后跟着洛阳令的文吏，捧着登记的名册。为首的六十上下，粗布棉袄打了七八块补丁，手冻得裂了口，一双眼睛不敢往上看，只看自己面前的砖缝。
他身后跪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女娃的脸冻得发青，一双眼睛却大，骨碌碌地转，看着殿门口的金瓜武士，看着御座上的人，一点都不怕生。
杨广先开了口：“都抬起头。”
没人敢动。
“朕让你们抬起头。”他的声音放缓了，“你们是河间来的，是朕的子民。朕问你们的话，你们答什么，都不算罪。”
老汉缓缓抬起头，嗓子里像是堵着一团糠，张了几回嘴，才出声：“皇上……俺是河间人，姓许。”
跪在他身后的流民们，有七八个也跟着报了姓氏籍贯——清河的、无极的、渤海的，竟没有一个是同一县的。两千多口人，不是从一个村逃出来的，是从大半个河北逃出来的。
“许老汉。”杨广说，“你说说，河北现在是什么样。”
“皇上要听真话？”
“朕就要听真话。”
老汉咬了咬牙：“那俺说。夏王的兵，不抢，不杀。去年闹蝗，秋粮绝收，官府……呸，原先官府的粮，是夏王的人给送到村口的，一斗一斗，挨家挨户。俺孙女那年冬天染了时疫，也是夏王营里的医官给瞧好的，没要钱。皇上，俺孙女这条命，是夏王的人给的。”
殿中响起一阵极低的骚动。有武将皱起了眉——这老汉，当着陛下的面夸敌人。
杨广没皱眉。他看着老汉，又问：“既是这么好，你跑什么？”
这一问，老汉的眼泪下来了。
“可俺还是跑了。”他的声音抖起来，“夏王的兵是好兵，夏王……人家也说是好人。可打仗要死人啊皇上。村里上个月走了四十个青壮，说是去帮夏王运粮，走到沧州，就没信儿了。村里又传，说隋军打回来了，说打起来要屠城。俺不知道该信啥，俺就领着一家子往南跑。皇上，俺不是说夏王不好，俺是说——俺们老百姓，不知道该盼谁赢，俺们就盼别打。”
他身后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也磕下头去，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皇上，俺男人也在那四十个人里头。”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杨广坐在御座上，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要听的就是这个。窦建德救灾安民，是真的；河北百姓念他的好，也是真的；而这两样加在一起，并不能让百姓留在原地——因为打仗要死人的恐惧，比任何恩义都重。
这才是河北真正的局面。
朝议炸了锅。
武将班先跳出来。司马德戡按剑出列，声如洪钟：“陛下！窦建德兵锋直指河间，河间一失，河北门户洞开！臣请点兵十万，北上御敌，先把沧州防线稳住，再图进取——”
文臣班立刻有人拦。说的是老成谋国的话：中原新定，瓦岗来奔之众未消化完，屯田刚下种，府库刚喘过一口气。此时轻动大军北上，洛阳顿虚——李密虽东进，焉知不是佯动？万一他抢完粮掉头西向，或李渊趁势出潼关，陛下首尾难顾！
两边争了半个时辰，唾沫横飞，谁也说不动谁。
房玄龄出列，先把局面摊开：“诸位，臣把三份急件串起来说一句。李密主力东进黎阳，与夏军护粮部队胶着，短期之内无暇西顾；虎牢现有守军两万，城坚粮足，守到陛下回师，绰绰有余；李渊在关中观望至今，其人求稳，绝不会在河北未定之时轻出潼关。换言之——北征的窗口，就在眼下，稍纵即逝。”
文臣反问：“窗口再难得，洛阳是国本。国本岂能置于险地？”
独孤宁出列了。
她今日穿的是二品女官的朝服，步履不快，走到殿中，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身，面对满殿文武。
“诸位争的是打不打。”她说，“臣想问一句——打赢了，然后呢？”
司马德戡一愣：“打赢了，自然收复河北——”
“收复的河北，是空仓的河北，还是死心的河北？”独孤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诸位都听见许老汉的话了。夏王的兵不抢不杀，夏王的人救过他孙女的命——这样的话，骂是骂不倒的，杀也是杀不绝的。窦建德得的是民心。民心这个东西，只能用民心换，刀枪换不来。你杀了他，他的义名还在，河北人记他三代。”
文臣班有人刚要叫好，她话锋一转：
“但臣也请诸位想清楚第二句。”她转向文臣班，“民心只能用民心换，前提是，你得先站到河北去。不打过，没资格比。你不把他打疼，河北人凭什么听你讲规矩？义名是他立的，你要取而代之，就得先破后立——兵威是破，善政是立，缺一不可。”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武将班：
“还有一句，请诸将军记住。兵威不是烧杀，是把刀亮出来，亮到河北人知道——隋军的刀，只对窦建德的兵，不对他们的锅灶。谁在前线给朕烧一个村子，朕砍谁的脑袋，不论他是谁。”
司马德戡抱拳，郑重应了一声。
她退回班列。满殿又是一静。
杨广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丹墀，一直走到殿门口。风卷着残雪扑进来，他看着跪在雪里的许老汉，看着许老汉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女娃。
“河北不是打下来的，”他说，“是比出来的。”
“比谁更配坐这个天下。比谁更能让那娃娃有饭吃，让那四十个青壮回得了家。”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
“但先要打过，才轮得到比。”他说，“打不过，你说破天，河北人只当你是又一个来抢粮的。义名是人家的，你拿兵赢不下来，拿什么去比？”
他抬手点了点第二份军情——李密东进的那一份。
“再说天时。李密东去抢粮，与窦建德咬在黎阳，两家谁也别想先脱身——这是天赐的空档。朕此刻北上，虎牢有守军，洛阳有留守，李渊在看，李密在抢。这个窗口今日开着，等他们分出胜负，就关上了。”
“这一仗，朕亲自去。”
殿中一片哗然。房玄龄急出列：“陛下万金之躯，北征之事，遣一员上将——”
“正因为万金之躯，才得去。”杨广打断他，声音沉下来，“朕若派一员大将去，大将打赢了，河北记住的是大将的刀；打狠了，河北记住的是隋军的仇。这仗只能有一个打法——兵打胜，人做善，两件事得是同一个干的，河北人才信。”
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朕若不去，满朝文武，谁去都是“求战”；朕去了，这一仗才是“不得已而为之”。名分两个字，从出师那天起就得是正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更深的一层。
他读史书读了二十年。隋末群雄里，最得人心的不是李渊，不是李密，是窦建德。史书写得明白：窦建德身死之后，河北父老相与哭之。这样一个人，你派任何一员将去，都只会把河北打成世仇——李靖去了不行，司马德戡去了更不行。
先知这件事，越到后头越像一只漏水的瓢。大势他还看得见，可人心一层的细处，早已和史书对不上了——窦建德比史载里更强，河北的民心比史载里更齐。他能依靠的，只剩下一条：亲赴河北，见招拆招。
要赢他，只能亲自去。
散朝前，杨广留下了户部与兵部的人。
军需的缺口摆上来了。十万大军北上，人吃马嚼是头一笔：士卒日支两升米，战马一匹配料五升；弓弩箭矢是第二笔：弩箭一仗四十万支起步；还有冬衣、帐篷、药材、抚恤、赏格——数字一项一项报出来，报到后来，报数的人自己声音都虚了。
打这么大一场仗，钱从哪儿来？
满堂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小心翼翼提了一句加征，被杨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河南的赋税刚减过一年，再征，就是把民心往外推。
魏征出列，沉声道：“陛下，太仓之储，够支半年。半年之内若不能胜，大军必溃。臣请陛下——速战。”
杨广点头。这也是他心里的数：河北之战，不是消耗战，是快仗。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忽然问了一句：
“洛阳周边，盐场有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