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師這日，天公作美，晴得萬里無雲。
三軍列陣于洛水北岸，自東向西，一眼望不到頭。步軍方陣如林，槍尖上的紅纓連成一片火海；弩軍營的弩車一輛挨一輛，望山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中軍大旗是“隋”，左邊一桿“李”，右邊一桿“司馬”，再往後，講武堂的新兵方陣還透著青澀，可隊列站得筆直。
立在最前排的，是新裝齊備的蒼狼軍。
鐵蹄，高橋鞍，雙邊鐙，連人帶馬煥然一新。八千狼騎往那里一立，前排的步軍都覺得後背發緊——這哪里還是中原的馬軍，分明是從史書里走出來的虎狼之師。巴圖就在頭排，老頭把鐵鐙擦得 亮，見人就要說一遍︰“馬腿上續的命。”
狼旗之下，阿史那•雲一身輕甲，勒馬立在軍陣最前。她的蒼狼軍如今是全軍之眼，也是全軍之刃——兩萬河北騎兵還在用舊鞍，她的八千狼已經換了兩遍裝。今日誓師，她沒有看高台，只反復檢查每一副鐙的皮帶扣，像在給自己的狼系鞋帶。
高台之上，楊廣玄甲長劍，身後是皇後蕭美娘，再往後，是滿朝文武。
誓師沒有長篇大論。楊廣走到台口，只說了一件事——軍紀。
“都豎起耳朵听好。”他的聲音順著北風滾過全軍，“此戰入河北，三條鐵律︰不取河北一物，不殺一降卒，不傷一百姓。”
“買糧，照價付錢；借道，照章賠付。進村入戶，過田毀苗，與殺人同罪。”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砸下去︰
“有犯者，斬。”
三萬人齊齊一凜。這三條，不是說給百姓听的，是說給即將入河北的每一個兵听的——河北民心在竇，隋軍要贏，先得讓河北人把刀和鋤頭分開看清楚。
軍紀宣完，各營主將依次上台，領受軍令符。楊廣每發一符，只說同一句︰“帶著多少人去，帶多少人回來。”
領到符的將領們躬身而退，有人下台時偷偷抹了把臉。打了這麼多年仗，頭一回有主帥跟他們說這句話。
台下，有士卒小聲嘀咕︰“不搶不殺，那俺們打仗圖啥？”
旁邊的老卒一巴掌拍在他頭盔上︰“圖啥？圖你打完仗回家，你家地里的麥子還有人幫你收！”
高台上，蕭美娘听見了這一句，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誓師將畢，禮部尚書出列，奏了最後一件事——諫阻皇後隨軍。
“陛下！”老尚書說得聲嘶力竭，“古來哪有皇後隨駕出征之理？軍行千里，刀箭無眼，萬一聖體有驚，老臣萬死難贖！請陛下收回成命，請皇後留守洛陽——”
他一帶頭，呼啦啦跪了一片。這是舊例，也是老臣們的底線。
楊廣還沒開口，蕭美娘自己向前一步，走到了台口。
鳳袍在北風里獵獵作響。她望著台下那片跪伏的紫袍，聲音不高，卻傳得極遠︰
“諸位的意思，本宮明白。”
“可本宮也問諸位一句——江都那一夜，刀架在本宮脖子上的時候，諸位在哪里？”
滿場死寂。江都宮變，是這一朝所有人不敢觸踫的舊傷。
“那時陛下在身前，本宮在他身後。”蕭美娘說，“今日北上，還是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諸位擔心本宮的安危，本宮謝過——可若本宮留在洛陽，陛下在前線，夜夜還要分出心思來想洛陽，那才是真的危險。”
老尚書還要再諫︰“皇後，軍中有軍中的規矩，婦人隨軍，古無——”
“古無先例的事，本朝做得還少麼？”蕭美娘打斷他，語氣不重，卻字字清楚，“江都宮變沒有先例，洛陽開國沒有先例，瓦崗來奔萬余人沒有先例。老大人，本朝的規矩，是陛下一件一件做出來的，不是從故紙堆里翻出來的。”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雙手捧給老尚書看——是一套素銀的針囊。
“本宮隨駕，不是去觀陣的。”她說，“軍中有傷兵，本宮就縫傷口；軍中有疫疾，本宮就分藥材。老大人，針線也是兵器，本宮帶了三十車。”
老尚書捧著那套針囊，捧著捧著，眼淚下來了，顫巍巍跪回去︰“老臣……老臣愚鈍。”
她轉向楊廣，最後一句，是說給全軍听的︰
“這一次，本宮就在他看得見的地方。”
三軍的目光齊刷刷聚到高台上。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緊接著，萬歲之聲如山呼海嘯，驚起洛水北岸一片宿鳥。
楊廣側頭看她。她迎著風，眼楮亮得驚人。他什麼也沒說，只伸手，握了握她袖中的手。
留守的名單，是當夜定的。
獨孤寧總攬朝堂，房玄齡參贊政務，魏征監察百官——後方三人，一文一武一衡，各有鉗制。這是明面上的安排。
定完名單，獨孤寧只說了一句話︰“陛下，鹽引第一期的錢，十日之內入庫。臣等著陛下的河北鹽。”
魏征送出門的時候，難得沒諫，只拱了拱手︰“陛下，臣在洛陽，替陛下看著那些筆。”
隨駕的名單也定了︰蕭美娘領軍醫營與針車三十輛，秦瓊為先鋒，程咬金、羅士信為左右驍將，司馬德戡總督步軍，阿史那•雲領蒼狼軍為游騎——文武搭配，新舊搭配，每一步都留後手。
暗里的安排，是楊廣單獨召見李靖。
御書房里只剩兩個人。楊廣把一幅輿圖攤在案上，指尖點在虎牢。
“藥師。”他說，“朕走之後，洛陽最要緊的地方，不是朝堂，是虎牢。”
李靖目光一凝︰“陛下是說……李密？”
“李密東進搶糧，搶的是竇建德的命根子。”楊廣的指尖在輿圖上劃了一道，“他若搶贏了，糧夠他撐半年，必然掉過頭來打虎牢——洛陽空虛，這是天賜的良機，他梟雄之性，絕不會放過。他若搶輸了，敗軍之際，更是狗急跳牆。”
李靖沉聲道︰“所以無論李密勝敗，虎牢必有一戰。”
“對。”楊廣看著他，“朕給你留下的兵不多，但朕給你一句話——守得住，就是頭功。不求你擊退李密，只求你把虎牢釘死，釘到朕從河北回來。”
李靖單膝跪地，雙手接令。起身的時候，這位軍神難得地說了一句題外話︰
“陛下放心。”他說，“臣守虎牢，跟陛下守天下，用的是同一套打法——不著急。”
楊廣大笑。
笑完了，他收起輿圖，又補了一句︰“藥師，還有一層。李密若真來，你守你的，別貪功。虎牢只要釘住，他就是甕里的鱉——朕從河北回來，正好收口。”
“臣明白。”李靖抱拳，眼里有光，“陛下要的是全須全尾的勝利，臣要的是滴水不漏的虎牢。”
大軍開拔那日，洛陽百姓傾城相送。
出了北門，官道筆直向北。行軍的第一日，一切如常；第二日，干糧和軍醫營的新編制開始顯威——
每個士卒的褡褳里，七日干糧分裝成小包，炒面肉脯，一日一包，取用有序；軍醫營夾在輜重隊中間，三十輛大車，藥材、繃帶、止血散，按百人一醫官的定例配齊，傷兵後送的路條事先發到了各營主將手里。
這些不是新鮮玩意兒，是洛陽軍制這兩年一點點攢出來的。只是從前沒有大軍團遠行的機會，如今第一次全線運轉，竟像一台磨合了許久的機器， 噠 噠，嚴絲合縫。
第三日入河內，沿途郡縣望風迎接。第四日過修武，出了一樁小事︰一營兵士買糧，付錢的時候多給了半吊，賣糧的老漢追著把錢送回來，營官不收，老漢急了，說哪有做買賣多給錢的。營官說，軍令寫著照價付錢，多給的，是賠前幾日過田踩的那幾株苗。老漢捏著錢，愣了半天，沖遠去的隊伍深深作了個揖。
那老漢作完揖，回家跟村里人念叨了三天。三天之後，整個修武都知道了︰北上的隋軍，買糧多給錢。
這件事報到中軍，楊廣批了四個字︰記下，傳各營。
第五日傍晚，大軍在野王城外三十里下寨。初冬的傍晚，天黑得早，各營炊煙剛起。巡查的虞候來回稟︰沿途三十里，無一村閉門，無一犬驚吠，有兩個村子的老人，還挑著熱湯送到軍門口，說是慰勞王師——被軍需官按價付了錢，老人不肯收，軍需官說軍令如此，老人才肯拿，一邊拿一邊抹眼楮。
楊廣在中軍帳里听完，批了四個字︰記下，傳各營。
然後他鋪開河北的輿圖，指尖還沒落到河間，帳簾一挑——
蕭美娘端著一碗熱湯走了進來，鬢邊還沾著外頭的寒氣。
“喝了吧。”她把湯碗放在案角，很自然，就像在自己宮里，“河北的夜里，比洛陽冷。”
楊廣抬起頭。燭火跳了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幕上，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