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清晨，大军跨过漳水，正式进入河北。
界碑上的“魏州”三个字已经被人凿掉了，凿痕很新。河北如今没有魏州，也没有隋的州县——这里是夏王的地界，虽然那位夏王还没有称王，可河北人已经这么叫了。
一过界碑，官道两边的景象就变了。
河南境内，兵过之处，村庄虽然清苦，总还有炊烟，有孩子在村口追着队伍看热闹。河北境内，官道两旁的村庄，十室九空。门板用土坯封死，水井上压着磨盘，鸡犬之声不闻，整村整村的人不知去了哪里——不是逃了，是进山了。官道边的井台还留着打水绳索磨出的沟槽，人走得太急，连桶都没来得及提走。
队伍里有个河南籍的老兵，看得直咂舌，低声跟旁边的弟兄说：“俺老家闹饥荒那年，村里也没跑成这样。”
远处的山影里偶尔飘起一缕烟，极淡，风一吹就散。那是躲进山里的人在做晌饭，饭做好了也不敢让烟冒直了。
唯有一处例外。
远处平原的尽头，几座县城的方向，炊烟如常，一缕一缕笔直地升上天空，在冬日的晴空中散成薄薄的云。
有随军的书记官把这一幕画了下来，后来收进了随军录里，题名四个字：空野孤烟。河北给隋军的第一印象，不是敌意，是荒凉里透着的那点子秩序——人躲起来了，秩序还在。这说明老百姓信的从来不是哪家的兵，是谁能让他们安心生火的那个世道。
向导的老军低声说：“陛下，那是窦建德治下的县。人家不跑，因为有夏兵护着，没人敢抢。”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杨广骑在马上，望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他带来的这支军队，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河北人从今以后要拿来比的东西。而河间平原上那个还没见面的对手，已经先他一步，把“安定”两个字做给河北人看了。
“传令。”他说，“今日全军，只走官道，不入一村，不取一粟。”
中午，前锋在一座村外停住了。
不是要走村，是要买粮。大军自带的干粮够七日，可窦建德的主力未现，杨广下令：干粮锁仓，沿途买粮吃——既是补给，也是给河北人看的第一眼。
军需官姓岑，是个四十岁的老行伍，挑粮秣十年，跟老百姓打交道的功夫比使刀还熟。他在村口摆开粮袋，按牌价插了草标，然后带着两个兵，站在村外二里地，冲村里喊：“买粮！隋军买粮！现钱！”
村里没有动静。
喊了半个时辰，没有动静。有兵低声骂：“一群刁民。”被岑军需官回头瞪了一眼，闭了嘴。
岑军需官不急，带着人原地坐下，真的就等。他让两个兵把粮袋码整齐，把铜钱用绳子串好，摆得明明白白，自己就坐在钱串旁边，掏出干粮啃。
等到日头偏西，一扇门板动了动，探出一个脑袋。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胆大的汉子端着一簸箕谷子出来，远远地搁在地上，转身就跑。
岑军需官追上去，把一吊钱塞进他手里。汉子捏着钱，愣在原地——钱是真的，足色，分量足。
第二天，出来卖粮的有三户。第三天，有十几户。
第四天出事了——不是坏事。晌午，村口的矮墙后头，蹲着个五六岁的男娃，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隋军灶上蒸的干粮。伙头军看见了，舀了一碗炒面端过去，男娃接了，狼吞虎咽，吃完把碗一还，转身就跑。
跑出去十几步，又停下了，回头，冲伙头军深深鞠了个躬。
当天下午，带兵的队正把这个兵叫去，按军令罚了他——擅给军粮，本该责罚，可队正只罚他打扫三日灶房，末了拍拍他肩膀：“下回先报。”
这件事一层一层报上去，报到中军，杨广听完，批了一句：“炒面照价给村里补上，罚照旧。”
第五天宿营的时候，向导来报：有两个村的老人，主动来给大军带路了。
向导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是有点想不明白。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兵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从来都是兵过如梳，民躲如鼠，哪里见过百姓抢着给兵带路的。
程咬金在旁边听见，一拍大腿：“这不结了！俺就说嘛，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家好，人家还能看不出来？”
秦琼横他一眼：“看得出来的前提，是先有人肯头一个把钱塞过去。”
帐里一静。头一个把钱塞过去的人，此刻正站在舆图前面，看河间。
杨广听完，只对左右说了一句：“门，是人自己开的。咱们没推。”
夜里，中军帐。
萧美娘给杨广续了热茶，忽然问：“陛下，臣妾想了一路。打赢了，然后呢？窦建德的兵收了，他的民心还在。河北人现在信他，往后凭什么信咱们？”
杨广放下手里的舆图。
“凭他们自己比。”他说，“咱们不劝，不骗，不嚷嚷。河北人会自己看——看隋军过境给不给钱，看伤兵收不收治，看秋后征不征粮。看一年，不用朕说一个字，他们自己就把秤称出来了。”
萧美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所以军纪才是头一场仗。”
“对。”杨广也笑，“刀枪赢的是城池，秤赢的才是河北。”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层。窦建德救河北，用的是他自己的粮，他自己的名声。朕打河北，用的是朝廷的规矩——规矩这东西，救急不如恩义快，可走的地方比恩义远。”
“远到哪儿？”
“远到朕离开河北之后。”杨广说，“恩义在人走的时候就断了，规矩在人走之后还活着。”
帐外风大，烛火晃了晃。萧美娘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跟从前那个杨广，早已经判若两人。从前那位天子，想的是怎么让天下怕他；眼前这位，想的是怎么让天下拿他跟另一个人比，还比赢了。
她忽然想起江都宫变那一夜。那时候她提着剑站在他身前，心里想的是：这个男人值不值得陪他去死。如今她跟着他来到河北，想的已经是另一件事了——怎么让河北的女人们明白，她们的丈夫在外头打仗，家里有人管饭，伤兵有人缝伤口。
这条路，她陪他走了三年，从江都走到洛阳，从洛阳走到河北。路越走越宽，人越走越静。
第七日午后，前锋塘报到了。
秦琼亲自送来的：窦军前锋在河间以东游动，人马约五千，骑兵两千，步卒三千，领兵的将领姓苏，年纪不到二十。
“不到二十？”杨广抬起头。
“斥候回报，那少年将姓苏名定方，领的是夏军前锋精锐，旗号是“骁果”。”秦琼顿了顿，“还有一桩——斥候说，窦军前锋所过，同样秋毫无犯。河北的百姓，给他们送水送粮，他们给钱。有一户人家不收钱，夏兵临走，把院墙给修好了。”
杨广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一样的军纪，一样的做派，一样的年轻前锋。他忽然明白，乐寿方向那个还没见面的对手，派这个少年出来，不只是打仗——是让河北人看：夏王的兵，跟隋军的兵，一样。甚至让河北人盼：两支一样的兵，最好别打。
这是一场摆给整个河北看的比武。输赢不仅在战场上，还在每个围观的河北人心里。
杨广传令升帐。片刻之间，诸将到齐。他把塘报给众人传看了，帐中议论纷纷，程咬风的嗓门最大：“管他什么苏定方李定方，先锋五千人，俺带三千兵去，把他连人带旗抓回来！”
“抓回来做什么？”杨广问。
程咬金愣住：“呃……”
“杀了？”杨广看着他，“杀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将军，河北人怎么看朕？”
程咬金挠头，不吭声了。杨广环视众将，一字一句：“记住，这一仗，打的不是苏定方，是河北人心里那杆秤。都下去准备吧——”输赢不仅在战场上，还在每个围观的河北人心里。
“传令各营。”他站起身，“明日全军起行，目标河间。”
秦琼领命要走，又被杨广叫住。
“叔宝。”杨广说，“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各营斥候加倍。姓苏的少年既然敢亮出来，就不会只打前锋这一仗。”
秦琼抱拳去了。杨广独自站在帐中，望着河间方向的舆图。十九岁的苏定方，五千精锐前锋，秋毫无犯的军纪——这哪里是一支前锋，这是窦建德递过来的一张名帖：他也要跟朕比。
那就比。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北风卷着雪沫灌进来，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有一线灰黄的烟尘，贴着地皮游动，像一条伏在平原上的蛇。
河间方向，烟尘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