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平原，一望无际。
冬日的平原灰黄一片，滹沱水的支流在东南方向亮着一线银白。枯草没膝，风一过，整片平原起伏如浪。这样的地形，骑兵的眼界能放到十里外，谁也藏不住谁。
两军的前锋在这片平原上撞上了——不是埋伏，不是遭遇，是两支军队都奔着同一个方向来，在河间城西三十里，骑兵的斥候先咬上了。隋军的斥候游骑和夏军的三队游骑在一条干河沟上兜了三圈，谁也没有退，随即各自归队——仗，就在眼前了。
隋军坡地上立阵。杨广立马在高坡，身后是秦琼的先锋、阿史那·云的苍狼游骑、三千弩手。
对面，夏军前锋在平原上展开。五千人，旗不密，阵不厚，却透着一股整肃——步卒居中，骑兵两翼，一杆大旗立在阵前，旗下一个少年。
那杆大旗是黑底白字，一个“夏”字，旗下还缀着一面小小的副旗，绣的是“骁果”。这支军队居然用的是大隋禁军的称号，可见其嚣张，五千人立在灰黄的平原上，静得像一块铁板，只有旗角在风里猎猎地响。
那少年银甲白马，一杆长枪斜指地面，立马在全军之前，离隋军阵前不到五百步。
五百步，是弩箭的极限射程之外。他就立在那里，一个人，一匹马，一杆枪，面对着三万隋军。
隋军阵中起了骚动。不是怕，是惊——从军以来，没见过这么立阵的。程咬金在先锋营里咧嘴：“好小子，这是叫阵还是送死？”秦琼却没笑，他盯着那个白点，缓缓道：“他不是叫阵。他是在告诉我们——他的人不怕。”
秦琼在杨广身旁，眯起了眼睛：“好胆色。”
杨广没有说话。他望着那个白点，心里浮起一个名字——苏定方。史书上，这是唐初第一名将，灭三国擒三主的绝世人物。可史书上的苏定方成名在十年后，如今站在阵前的，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先知看得见名字，看不见眼前这一仗怎么打。杨广握紧了缰绳。
“传令。”他说，“打他的前锋，挫他的锋，不伤他的民——全军压上，留他活口。”
战鼓擂响。
第一回合，是骑兵的对决。
夏军左翼两千骑率先启动，卷着烟尘压过来。领骑的是一员虬髯老将，夏军中都叫他王胡子，是从高鸡泊就跟着窦建德打天下的老人。王胡子打了一辈子仗，最不怕的就是对冲——在他看来，骑兵对冲，胆气第一，谁的马队敢撞，谁就赢。
若是往日，隋军骑兵还真要跟他硬撞。今日不一样——苍狼军没有对冲，而是在阿史那·云的令旗下向两翼滑开，像水漫过石头。
阿史那·云立马在高坡侧翼，令旗压得极低。她的打法很简单：不给对冲，只给箭。
双镫立马，高桥鞍稳身。苍狼骑射手在飞驰的战马上半转过身，弓弦响处，箭雨斜斜泼进夏军骑兵的冲锋队形。
夏军骑兵没见过这个打法。他们的骑手要控马，要夹紧双腿，开弓时已近身；苍狼的骑手踩着铁镫站得笔直，离着一百五十步就放箭，射完拨马就走，绝不缠斗。
三射之后，夏军骑兵的队形松了。第四射，冲在最前的几十骑栽下马来。
王胡子红了眼。他不懂什么双镫高桥，他只看见自己的马队被一群围着他们打转的骑手当兔子射。老将气得哇哇大叫，催队再冲——这一次他不冲人，冲着苍狼军游射的弧线里硬切进去，居然真的切进去了一个口子。
有两名苍狼骑手躲闪不及，被卷进了夏军马队里，再没出来。
阿史那·云在高坡上看见了，握令旗的手紧了一下。她没急着报仇——令旗一压，游射的圈子反而收得更开，箭更密。切进口子的夏军骑兵冲到头才发现，自己扎进了一个空口袋，三面都是箭。
这一阵，苍狼军折了七骑，夏军骑兵折了三百。
数字报到杨广这里，他在心里记下了那七个人的名字——战后，抚恤要加倍。
冲到近前的夏军残骑，迎接他们的是秦琼的先锋重骑。
秦琼一马当先，长枪平举。两马相交的刹那，他的枪杆砸在对方枪杆上，虎口一震，随即借势横扫——那员夏将闷哼一声，栽下马去。
秦琼这杆枪，是八年的老伙伴。枪杆上的崩口，每一道都是一条人命换来的功夫。他不用花招，枪枪走的都是最短的路——战场不是演武场，快一分，活一分。
第二将迎面而来，秦琼侧身让过枪锋，反手一枪杆抽在对方马颈上，战马人立而起，将骑手掀翻在地。
第三将挺枪直刺秦琼咽喉。秦琼猛地伏低，枪锋贴着头盔掠过，他反手扣住对方枪杆，用力一拽——两马交错，秦琼单臂将那员敌将生擒过马，往地上一掼。
先锋三将，或死或擒，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隋军士气如虹，号角吹得震天响。讲武堂出来的新兵们头一回见真阵仗，看得血热，握枪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急，急着自己也上去。
但窦军没有崩。
步兵方阵稳稳地立在平原上，前排的盾牌手将大盾往地上一杵，后排的长枪手从盾缝里探出枪林。那盾是厚木包铁的，枪是从河间武库提出来的精钢枪头。隋军骑兵冲了两回，都在盾墙前勒住了马——骑兵冲不破结阵的步卒，这是铁律。
冲阵的时候，隋军也折了人。一都骑兵冲得太深，被盾缝里探出的钩镰枪拖翻了十几骑，后续的弩营拼命覆盖，才把人抢回来。都伯跪在杨广马前请罪，杨广只问了一句：“人救回来几个？”——救回来九个。“那还跪着做什么，去包扎。”
高坡上，杨广看得分明。那五千步卒，死伤不过数百，阵脚一丝不乱。领兵的少年在中军令旗翻飞，哪里吃紧，旗帜就往哪里指，预备队就填到哪里。
“好一个苏定方。”杨广在心里说。前锋五千人被打掉了骑兵，他居然能把步卒缩成铁乌龟，一寸一寸往后挪，挪得不慌不忙。
“陛下。”秦琼驰回高坡，请战，“臣请率步军压上去，撕开他的乌龟壳。”
“不。”杨广摇头，“他的步阵不是给你撕的——传令，弩营上前，弓弩覆盖，苍狼两翼游射。朕要他退，不要他死。”
令旗挥动。三千弩手推进到三百步内，望山校准，一声梆子响，弩箭泼雨般压向盾墙。盾墙后的窦军步卒开始后退，一步，两步，一百步——退得依然不乱，盾牌始终朝着北面。
弩营的射击是分段的——前排射完退后装箭，后排补上，箭雨不断线。这是洛阳弩营练了两年半的章法，今日第一次在河北的大平原上铺开。弩手们的动作不快不慢，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只有装箭的咔哒声连成一片。
苏定方在中军令旗翻飞。他的预备队越打越少，少年的脸上却没有慌色——令旗指东，东边堵；令旗指西，西边填。打到后来，隋军的军官们都看出了门道：这个少年不是在指挥一场败仗，他是在用五千人，量一量隋军这架机器的斤两。
太阳偏西的时候，夏军前锋退到了滹沱支流的对岸。河滩上留下了几百具尸体和丢弃的旗鼓。
隋军没有追。杨广传令：收兵。
撤军的号角吹响时，对岸的夏军忽然动了。
一支骑兵从对岸斜刺里杀出——不是溃逃，是反身杀回。为首的正是那个银甲少年，一人一枪，直取苍狼军断后的侧翼。
阿史那·云的眼睛亮了。她催马就要迎上去，被杨广抬手拦住。
“让秦琼去。”他说。
秦琼纵马而出，两员将在河滩上撞在一起。枪对枪，一声巨响，两人都晃了一晃。
“来将通名！”秦琼大喝。
“夏王麾下，苏定方！”少年人的声音清越，“来将通名！”
“隋，先锋秦琼。”
第二枪，第三枪。两条枪在河滩上翻飞，谁也不退。十合之后，苏定方猛收一枪，拨马便走——走之前，他回头看了秦琼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亮。
“今日到此。”少年人的声音隔着河滩飘过来，“秦将军，好枪法。”
秦琼勒马而立，没有追。他望着那个背影退入对岸的烟尘，半晌，冲杨广的方向摇了摇头。
高坡上，杨广望着那杆渐渐远去的大旗，问左右：
“那是谁？”
左右早就打听明白了：“回陛下，夏王麾下先锋，苏定方，年十九。”
“十九。”杨广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五千人被打掉骑兵，步卒还能缩成铁阵徐徐而退；主将单枪匹马杀回来断后，临走在河滩上跟秦琼拱手约战。这样的前锋，这样的少年，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个。
“传令，”他拨马回营，“今晚犒军。阵亡的三十七人，名字报上来，抚恤加倍，送回洛阳。”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给对岸也送个信——他们留在河滩上的旗鼓，朕收着，让他们派人来取。打仗归打仗，军人的脸面，朕替他们留着。”
当夜，隋军大营灯火通明，酒肉的香气飘出三里地。而对岸的夏军营地，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巡营的火把在风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