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杨广回忆那一刻，总觉得时间是被拉长了的。
他看见萧美娘掀帘进来，看见她身后的帐帘还掀着，看见黑暗里那点微弱的星光被什么东西划开——一支弩箭，箭镞上淬着幽蓝的光。
他来不及喊。喊一声的时间，箭已经到了。
他也来不及拔剑。他做的只有一件事——
扑过去。
不是用身体挡。比身体更快的东西，从他身体最深处轰然涌出，像沉睡的火山被一脚踩醒。金色的光自他周身炸开，在他扑到萧美娘身前的刹那，分成两股——一股裹着他自己，一股脱体而出，化作一道薄如蝉翼的光罩，罩住了萧美娘。
“叮”的一声轻响。
淬毒的弩箭钉在光罩上，像钉进了一堵柔韧的墙，箭身剧颤，停在萧美娘胸前半尺，坠落在地。
萧美娘端着汤，僵在原地。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眼前的男人周身金光大盛，又骤然黯淡——
杨广晃了一晃，单膝跪倒在地。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感觉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河的力气，在一瞬间舀走了九成。
黑暗中，刺客的第二个、第三个脚步声已经逼近帐门——
“护驾！！”哨兵的嘶吼终于炸响。秦用带着宿卫从四面涌来，火把顷刻间照亮了御营。两名刺客见事败，转身就逃，被宿卫的弩箭钉翻在雪地里，其中一个咬碎了齿间的毒囊，另一个被生擒。
御营大乱。
火把的光把雪地照得通红。宿卫们的刀出鞘声、脚步声、喊话声乱成一团；军医提着药箱一路小跑；阿史那·云闻讯赶到，苍狼的游骑已经把御营外围整个围了三层，一张弓都没收。
而在这片大乱的最中心，萧美娘手里的铜炉“哐当”落地，她跪在杨广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陛下！”
杨广想安慰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他抬了抬手，指了指地上那支淬毒的箭——萧美娘会意，用帕子包着箭杆，把那支箭捡了起来。箭镞上的蓝光，在火光下幽幽地闪。
她的指尖冰凉，心却比指尖更凉。
黑暗里，一行只有杨广能看见的字，缓缓浮起——
【分护深化：持续一炷香。代价：虚弱三日，冷却加倍。】
字迹停留了三息，散去了。
杨广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是金手指跟随他三年来，字迹在黑暗里停留得最久的一次——仿佛连它也知道，这一回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读懂了这行字的意思：生死关头，护妻的意念把他和萧美娘的羁绊又凿深了一层——分护的时限，从此由半炷香延至一炷香。
可代价也写在明处。虚弱三日，冷却加倍。他用三天动弹不得的身子，换了她后半辈子多出来的半炷香平安。
值不值？
他抬头，看见萧美娘煞白的脸，看见她眼里那片几乎要碎掉的惊惶——他就知道，这个问题根本不用答。
“朕没事。”他哑着嗓子说，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说完这句话，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萧美娘接住了他。这个女人在江都提剑护驾的时候手都没有抖过，此刻抱着昏过去的丈夫，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传军医——”她的声音撕裂了夜空，“传军医！！”
杨广昏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帐顶，再看见的，是趴在榻边睡着了的萧美娘。她的鬓发散乱，眼下乌青，一只手里还攥着浸了药汁的帕子。
他动了动手指，想替她拢一拢头发——手指抬到半空，又落了回去。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虚弱三日。龙气透支的代价，比上任何一次都狠。他感觉自己像一截被抽了芯的蜡烛，火还点得着，可烧不动了。
萧美娘被他的动静惊醒了。她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陛下醒了。”她说，声音哑的，“饿不饿？汤煨在炉上，一直温着。”
“……先扶朕起来。”
她扶他坐起，在他身后垫了三个枕头。他试着去拿案上的笔——军中积了一堆报呈，他想至少把要紧的批了。
笔拿起来了。
笔从他指间滑下去，在帛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杨广盯着那道墨痕，很久没说话。
萧美娘默默把笔捡起来，搁回笔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把案上的灯芯拨暗了——帐里的光，一下子温柔下来。
“陛下。”她背对着他，轻声说，“批不完的，明日再批。”
烛火熄了。
黑暗里，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半晌，一只冰凉的手，悄悄握住了杨广的手。他没有力气回握，只能任由她握着。
他在心里想：也好。让她看见一次也好——这个“真龙天子”，也有握不住笔的时候。她护过他那么多次，这一次，换他知道被护着是什么滋味。
他抬手，碰了碰她鬓边散乱的发丝。她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很紧，像怕一松开，这个人就会被风吹走。
“吓着了？”他问。
“没有。”她说。
隔了很久，她又轻轻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方才那一下……臣妾忽然想明白了，江都那一夜，陛下扑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杨广怔了怔，随即笑了。他抬起没力气的手，替她拢了拢鬓发。这一次，抬到一半又落了回去——她却自己低下头，把鬓发凑到他手边，让他够得着。
“睡吧。”她说，“臣妾守着。”
第二天，杨广强撑着升了半日军议——躺在榻上，靠着枕头，听诸将回话。
没人敢劝。因为陛下虽然躺着，眼神还是醒的，问的问题还是一个一个往骨头里钻。
秦用回完了遇刺的经过：两名刺客，一死一擒，活口招了——是窦军那边的人，但不是窦建德派的。是夏军前锋里一个叫苏烈的老兵校尉，苏定方的族叔，私自带人来的，为的是给河间战死的族侄报仇。
“苏定方战死了？”杨广的眼神一凝。
“没有。刺客招供，是听着谣传说骁果营全军覆没……他们是背着苏定方来的。活口说，苏将军若知道，绝不会答应。”
帐中诸将都松了口气。杨广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
他信这话。河滩上那个回身拱手约战的少年，做不出淬毒冷箭的事。
“那支冷箭上淬的毒，”萧美娘在帐后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查清楚是什么毒。刺客是谁的人，不重要了。往后御营的哨卫，加双岗。”
秦用凛然领命。
军议的最后一桩，是塘报——李靖从虎牢送来的：李密东进劫了河内的一批粮，兵锋转向，有探马出现在荥阳以西，动向不明。
李靖的塘报末了只有四个字：请陛下示。
杨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刺客为什么在这个当口来。河北鏖战，他若伤重不治，或大军因他而滞——李密在西，窦建德在北，两头的棋盘都要翻。
“回李靖四个字。”他哑声说，“按既定方针。”
然后他环视众将，一字一字道：“传令全军——速决乐寿。打完这一仗，回师。”
大军开拔，向乐寿推进。
隋军的行军陡然快了起来，一日五十里，各营轮替急行。河北的百姓看着这支队伍从自家村外掠过，都咂出了味道——前面要有大仗了。
第六日黄昏，前锋抵达乐寿地界。
斥候飞马回报的那一刻，杨广正坐在马车里——他还没法骑马，萧美娘把他按在车里的软褥上，自己骑马跟在车旁。
“陛下！”斥候在车窗外汇报，声音发颤，“乐寿城外三十里，夏军主力立营——人马，不下八万。中军大纛……中军大纛是窦建德亲自到了！”
车帘里，杨广缓缓睁开了眼。
八万大军，夏王亲征。
他掀开车帘，向北望去。冬日的旷野尽头，乐寿城灰色的城影之上，一面巨大的黑色大纛立在天地之间，隔着三十里地，猎猎之声仿佛都听得见。
“停车。”他说。
马车停了。他扶着车辕，一步步走下来，站定在北风里。萧美娘翻身下马，默默站到他身侧。
“传令，”杨广望着那面大纛，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久违的锋利，“全军结阵，就地立营。明日，朕升帐点将。”
北风卷起他的玄色大氅。
乐寿城下，决战的桌子，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