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寿城外的对峙,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
半年前,虎牢关外的气氛似乎在重演,但又有些许不同。
夏军八万,在城北平原上连营二十里,营寨扎得又快又齐——挖壕、立栅、钉桩,一日而成。可古怪不在营寨,在营外的地皮:八万人的营盘外,百姓照常走道,樵夫照常上山,乐寿城里的商贩,挑着担子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摆开了集市,卖炊饼的、卖热汤的、卖草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隋军这头也一样。三条军纪钉在那里,秋毫不敢犯。
两支都不扰民的军队,中间隔着十里平原对峙——古往今来的仗,没有这么打的。
十里之间的空地上,渐渐长出了河北人自己的秩序:谁家的地该谁耕,两军的哨线都不拦;谁家的井该谁用,两边的兵都去帮着打水。有天傍晚,一个老汉赶着头驴从隋营这头走到夏营那头,给两边的灶上各送了一捆柴,收了两份钱,乐呵呵地赶驴回家了。
消息报到两边的中军,窦建德沉默半晌,说了句:“传令,谁也不许动那老汉一根汗毛。”
杨广听完,也说了句:“传令,往后那老汉的柴,咱们全收,价上加一成。”
中军帐里,杨广靠在案后,脸色还带着三分病气。虚弱三日已过,可龙气透支的亏空不是三天补得回来的,他现在上马不能超过一个时辰,批完军报要阖眼歇两回。
可他每天雷打不动两件事:升帐,巡营。
今日巡营回来,他带回一个消息。
窦建德今日巡营,他对左右说,从东门走到西门,十五里地,一步一步走的。走到伤兵帐,掀帘进去,挨个看了;走到灶上,舀了一勺士兵的饭,蹲在地上吃了。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司马德戡忍不住道:陛下,他这是做给谁看?
做给自己人看。杨广摇头,也是做给朕看。
他望着帐外的乐寿方向,缓缓道:这个人不需要演戏。高鸡泊出来的人,跟士卒同锅吃饭吃了半辈子,这是他的本相。
他停了停,又说了一句:传令下去——往后咱们巡营,也去伤兵帐,也去灶上。他不是做给咱们看,朕也不是做给他看。是河北人在看。谁真谁假,他们看得出来。
乐寿的地形,在舆图上摊开了。
乐寿城在滹沱水的支流边上,城不高,墙却厚,是河北南部的老坚城。窦建德的营盘扎在城北平原,背靠乐寿城,左翼临河,右翼是一带缓坡——进可攻,退可守,扎得中规中矩,没有一处花巧。
兵力对比摆在那里:夏军八万,其中步卒六万,骑兵两万;隋军五万出头,步卒三万五,苍狼铁骑八千,弩营五千。
他兵多,朕器利。杨广用指节敲着舆图,他粮足,朕粮道远——拖下去,对朕不利。他稳,朕急。
他抬起头,点将分派:司马德戡,步军归你,接敌之后,不求破阵,只求钉住。秦琼,预备队攥在你手里,哪里塌了补哪里——你那张弓,今日不许射人,只许射阵。叔宝,他看向秦琼,朕把全军的腰眼交给你。
秦琼抱拳,沉声应诺。
阿史那·云。杨广最后点苍狼,你部是朕的刀,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就要见骨。你部何时动,不看对面,只看朕的手——朕的手不落下,天塌了你也不许动。
阿史那·云按胸领命,眼睛亮得吓人。
所以他会等?秦琼问。
杨广摇头,他会来约战。
众将一愣。
窦建德这个人,打仗从来不是给自己打的,是给河北人打的。杨广说,他若缩在营里等朕粮尽,河北人看得懂——那是怯了。他只有堂堂正正打赢这一仗,他的义名才立得住。他会来约期会战,摆开阵势,当着全河北的面打。
那咱们应不应?
杨广想都没想,他要堂堂正正,朕给他堂堂正正。河北这杆秤,就要在堂堂正正里称。
这几日,隋营里多了一股暗流——夜里总有夏军的游兵散勇,三三两两摸到隋营辕门外,请求收容。
头一夜来了七个,第二夜十一个,第三夜,来了三十几个,为首的还是个夏军队正,带着全队的腰牌。
杨广传令:来者不拒,先吃饭,再问话。
问话的结果报上来,耐人寻味:这些人多半是新附的郡兵、被裹挟的流民,本就不是窦建德的死忠;也有几个是听说隋军管饱、抚恤加倍,来投机的。
投机的人里,有一个自称夏军队正的,问了三句话就露了馅——连自己带的兵是步兵还是骑兵都答不上。军法司一查,是乐寿城里派来的探子。
杨广的处置很简单:探子不杀,给饭,关着,会战之后再放——让他把这里的实情带回去。咱们吃什么、穿什么、伤兵怎么治,他看见了什么,就让他报什么。
司马德戡不解:陛下,这不泄了咱们的底?
朕要的就是他泄。杨广淡淡道,两军对峙,比的就是谁的底细敢亮在阳光下。窦建德营规秋毫,敢让河北人看;朕的伤兵营,也敢。谁心虚,谁才怕人看。
杨广听完汇报,只问了一句:那个队正,留下吗?
司马德戡回:考过了,是真带过兵的,人还老实——可他说,想先见见陛下再定。
队正被带到帐前,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进帐就跪:陛下,俺不是来贪饭的。俺在清河当兵三年,原先官府是个什么玩意儿,俺心里清楚。可这几日看下来,隋军和传说中的不一样。俺就想问陛下一句话——打下河北,真不杀降?真分粮?
真的。杨广说,章程已经刻了版,就等乐寿一下,贴遍河北。你日后可以一条一条去对。
汉子磕了个头,退下去了,留下当兵。
当夜,杨广在灯下批完最后一卷公文,对萧美娘说了一句:归心这个东西,是放大器——底子越厚,来的人越多。可放大器只放大,不凭空造。来投是开头,留下,看的是待遇;留下来的心稳不稳,看的是朕说话算不算数。
萧美娘替他添了灯油:所以陛下让人去对章程。
杨广望着灯花,窦建德那边,也有人在这么干。他营里这几夜,一样有人溜出来看咱们的伤兵营。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比的已经是两家谁的规矩更真了。
第四日,弩营校射。
不是为了打谁,是为了让某些人看——杨广传令,请乐寿城头,和夏军营前,。
五千弩手在空地上列成三阵,望山统一刻度,三百步外立了一排木靶。令旗落下,第一阵击发,箭雨腾空,木靶倒了一半;第二阵踏着第一阵的节奏补射,剩下的一半也倒了;第三阵装箭最快,两轮之后,三百步外一片白地,木靶渣都不剩。
三段击,轮番不断线——这是洛阳弩营两年半磨出来的章法,今日第一次完完整整亮在河北人眼前。
围观的夏军斥候打马回报。乐寿城头上,守军鸦雀无声。
当天下午,夏营里有动静了——一支三十几人的骑兵,打着使者旗,缓缓驰向隋营。
使者进帐,捧上一封信。
信是窦建德的亲笔,字迹厚重,没什么客套,只几句话:
隋军之弩,河北之利也。两军相持,徒伤百姓。建德愿与陛下列阵于城北平原,约期会战,堂堂正正,一决河北之属。若陛下以为然,三日后辰时,两军见。
没有威胁,没有利诱,连称呼都客气。
杨广把信传给众将。程咬金嚷:有诈吧?约好的会战还讲什么信义!
秦琼摇头:他没有诈的必要。八万人对五万人,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他犯不着诈。
他说的对。杨广把信收好,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约战是他提出来的,可他这封信用的是阳谋——他知道朕必须应。
他提笔回信,只写了一个字:
两军对峙的这几日,十里外的难民群里,多了一个人。
青布裙,半旧的斗篷,混迹在逃难的百姓中间,帮着施粥的棚子分饭,帮着军医营端水——沈落雁已经在河北看了一个月。
她看的东西很杂:隋军的军纪,看粮给钱,看苗赔钱;隋军的伤兵营,进去出来,前线上抬下来的汉子,治好后有人扶着出营,往洛阳方向遣送,一路的口粮路费,凭那块木牌支取;隋军的夜哨,三更天巡过粥棚,顺手把棚子外的火堆挪了挪,怕火星燎了难民的草棚。
她也看夏军。夏军的营规同样齐整,窦建德的名字,在难民嘴里念出来,带着热乎气。
两边都在看,两边都挑不出大毛病。这才是真正让她夜夜睡不着的地方——她前半生学的那些东西,在这里,全部失灵了。没有一个昏招可抓,没有一处破绽可打。
这一个月,她把自己学过的每一页,都在心里重新翻了一遍。
夜里,她裹着斗篷坐在粥棚边上,望着隋营的方向,望见中军帐那盏灯——听说,那位天子,还在病中。
听说,三日后,会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军报,批过章程,如今帮着给难民分粥,竟也没觉得委屈。一个月前她挂印东行,图的是两不相欠;一个月后的今天,她蹲在河北的风里,忽然发现自己当初想找的答案,好像就在十里外那片灯火里。
只是她还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在这里。
包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