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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靠双修续大隋- 第158章 对饮-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58章 对饮
    炭火毕剥了一声。

    杨广提起炭炉上的酒壶,把两只粗陶碗都斟满,推了一碗过去,才回答窦建德那句话:

    不杀。

    窦建德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他今夜想了一路的说辞——求饶的、赴死的、讲条件的——唯独没想过这两个字说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不杀?他问,杀了朕,河北群龙无首,你一年可定河北。留朕,是个后患。

    杀了您,河北定不了。杨广端起自己的碗,河北人记您三代。您死了,义名就成了旗,往后百年,河北每出一个人物,都会打着为您报仇的旗号。朕要的不是一个年年冒烟的河北,是一个种地的河北。

    窦建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端起碗一饮而尽。

    他抹了抹嘴,这一碗,朕敬你看得明白。

    杨广给他续上第二碗。

    酒过三巡,话头才慢慢打开。说着说着,两个当世最懂民心的人,竟像两个庄稼汉一样,论起了救灾的细账。

    窦建德说他高鸡泊的老经验:赈灾先赈三种人——孕妇、铁匠、先生。孕妇是人丁,铁匠是农具,先生是种子粮该怎么存。杨广接他一句:洛阳如今是四种,加了个伤兵。窦建德愣了愣,大笑,自罚一碗。

    杨广讲他的盐引,窦建德讲他的义仓。两个人说到兴起处,拿炭条在案上画,画的都是沟沟渠渠、堤坝仓廪——若不是案上还压着降约的文书,任谁看了都当是两个县令在论农事。

    论到最后,窦建德把炭条一搁,忽然问了那个压了他一路的问题——洛阳,是不是真的。

    河北传得神乎其神,说洛阳米价钉死,说降卒有木牌,说伤兵有军医营,说官吏留任印信不动。他一字一字地问,朕在高鸡泊聚义,靠的就是赈灾安民四个字,朕不信这些。你告诉朕——是真的,还是做给天下看的?

    杨广没有辩。他从案上取过一叠文书,推过去。

    这是盐引发引的章程,这是军籍通道的条例,这是随军抚恤的定例。他说,您不信朕,不要紧。朕请您亲自去看——去洛阳看,去河北的屯田营看,去伤兵营里跟您的兵坐在一起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窦建德就着炭火的光,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越看手指收得越紧。

    看到军籍通道那一款——来奔者不问出身,不问旧主,按才授职——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款……他抬起头,你敢写进章程?河北的降卒,照此办理?

    照此办理。

    包括朕的人?

    包括。杨广说,窦公,朕说句掏心窝的话——河北这杆秤,从来不称谁兵多,称的是谁说话算数。您输了这一仗,可您没输掉信用。您的人信您,朕不拆这个台。朕要的,是您的信用,慢慢变成朕的信用。

    窦建德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都塌了一块。

    然后他问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若易地而处,你会像朕今天这样,回身去护伤兵么?

    杨广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所以朕今日围而不杀。

    窦建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眼眶红了。

    杨广。他说,这天下,迟早是你的。不是因为你兵强,是因为——你懂。

    他重新端起碗,这回敬的是另一件事:朕再敬你一碗。敬你敢留着朕。李密那样的枭雄,留不得人;李渊那样的老狐狸,用不得人。你敢留、敢用——只这一条,你赢了他们两个。

    留您,不是朕的胆气,是河北的民心要的。杨广与他碰了碗,不过朕接下这一碗。

    处置的章程,当夜就议定了。

    窦建德废王号,改封夏国公,留河北,为河北道安抚使——自请藩屏四个字,是他自己说的:朕输了仗,没输人。河北的沟沟坎坎,朕比谁都熟。陛下要的是一个种地的河北,朕替陛下守着,守三年,还陛下一个交得起粮的河北。

    杨广准了。

    第二日清晨,夏营的降将校尉以上,齐集御帐之前。来的比预想的多——河间之战后观望的、乐寿城里等着看章程的、昨夜连夜从周边郡县赶来的,黑压压跪了一片。

    为首的是乐寿守将,其次是一员老将,是窦建德的起家老弟兄,最后是被人扶着的苏定方——少年的断枪被换了一杆新的,他拄着枪,站在人群最末尾。

    杨广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他身上,停了一停。然后他说:苏定方,站到前面来。

    少年拄着枪,一步一步走到帐前,没跪。

    朕不勉强你。杨广说,你今日的跪,朕不收。等你在河北看满一年,看明白了,那一跪,朕才收。

    苏定方的喉结动了动,拄枪的手紧了紧,退回去了。窦建德在帐侧看着,微微点了点头——他懂,这一收一放之间,这个少年将才的心,已经被人稳稳接住了。

    杨广升帐,说的第一句话是:章程贴在乐寿四门,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各位看完章程再决定归不归。归,按军籍通道考校;不归,发路费,回家种地,既往不咎。

    人群愣了半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俺们要见夏王!

    窦建德从帐后走出来,布衣布带,冲众人拱了拱手:都散了吧。陛下说的话,就是朕要说的话。回家种地的,替朕把地种好;留下的,替朕把河北看好。

    老将第一个跪下,紧接着,一片甲叶声跪倒了一片。

    跪的人里,杨广身边的书吏注意到一个细节:跪在最外圈的几个队正,眼神四下乱瞟,跪得比谁都快——这是投机的人来了。书吏低声请示要不要记下名字。杨广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都记下,都收着。投机的人也是人,给足章程,三年以后,投机者也能变成种地的人。

    杨广望着这一幕,心里清楚——这不是天命归心的全部威力,这只是开始。归心招来人,规矩留住人;这些跪着的人里,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投机,要用三年五载去看。可他同样清楚,河北这扇门,从今日起,是真的开了。

    战后第三日,苍狼军的阵亡名册送到了。

    一册帛书,二百一十七个名字,按部族排列,每个名字后头注着年纪、死因、抚恤的去向。册子送到御帐的时候,阿史那·云已经在外头站了很久。

    她接过名册,没有翻开,先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可以回草原?

    补选新骑,朕准了。杨广说,阵亡的抚恤加倍,名册刻上石壁,河阳牧场立碑。

    她这才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白狼滩老人的名字,手指停了停;看到那个十七岁少年的名字,停了更久。

    巴图的小儿子,腿能好。她忽然说,军医说骨头接得正,开春就能下地。

    朕知道。

    他好了以后,还要跟我的狼。她合上名册,这个,陛下也准么?

    杨广望着她,你的狼,你自己带。

    当天夜里,两个人并辔出了大营,没有带随从。河北冬夜的星野空旷辽远,马蹄声在冻土上一下一下,传得很远。

    她忽然说:草原上有句话——狼记恩,记三代。

    朕听过下半句。杨广说,狼记仇,记到死。

    所以陛下要记住今日。她勒住马,回头看他,星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今日你让我的狼全须全尾地回家——往后你的事,就是草原的事。

    两匹马在星野里立了很久。夜风刮过,谁都没有再说话,也都不需要再说。

    第五日,李渊的使团到了。

    使团打着劳军的名义,带的礼物却很讲究:一百车上好的绢帛、二百副铠甲,贺表写得花团锦簇,称颂陛下神武定河北。

    领队的是个老熟人——去岁入洛吊问过的那位鸿胪寺卿。他把礼单呈上,话说得滴水不漏,眼睛却在御帐里滴溜溜地转:看窦建德在不在,看苏定方在不在,看隋军的士气,看河北的民心。

    杨广陪他演完了全套礼数,赐宴,赏使,一样不缺。

    宴上,鸿胪寺卿借着酒意,试探了一句:听闻窦夏王……如今安居何处?

    在河北。杨广答得坦荡,夏国公,河北道安抚使,替朕守着河北的春耕。

    老卿的手一抖。他此行的头等大事,就是摸清窦建德的死活——活,唐要防着河北生变;死,唐要抢收河北人心。如今人不但活着,还掌着河北的安抚使,这一条报回长安,不知多少人要睡不着。

    宴散之后,秦用进来回话:陛下,使团的人这几日四处走动,问了降卒,问了百姓,问了咱们的盐引章程,连随军的军医营都去看了。

    让他们看。杨广淡淡道,李渊想知道什么,朕都让他看清楚。看清楚了他才睡得着——睡不着觉的是看不懂的人。

    话音未落,帐外马蹄声急。

    八百里加急,虎牢方向,李靖的塘报直送御前。

    塘报只有一行大字,墨迹潦草,是李靖亲笔:

    李密尽起大军,兵出虎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