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寿城头，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四门城墙上，贴满了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整页整页的榜文，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版式，纸还新鲜，墨香还没散尽。过去的告示是手抄的，一张一张慢慢写，贴在城里还没几个人认得；如今这一版，前日才定稿，昨日雕版，今晨已经贴到了乐寿四门外三十里内的每个村口。
雕版印刷。匠营的刻工们刻了一夜，印工们印了一夜，随军的文书们骑着马，沿着官道一张一张地糊。
榜文上写着三件事，条条都是白话：
其一，河北即刻免今年冬税，来岁春税减半，已征的退还。
其二，官仓粮种借给无种的农户，秋后归还，不收利息；无牛之家，官牛代耕，按日计酬。
其三，流民发路引，愿归乡者沿途官驿供两餐，愿留者登记入屯田，分地分种。
没有一句劝降，没有一句颂圣，通篇只讲三件事：地、种、饭。
这三条章程，是御帐里议了整整两夜才定下来的。头一夜议出了八条，杨广提笔划掉了五条，划得满帐的人都愣了——划掉的都是安人心的快招：开仓放粮啦，免税三年啦，赦免旧罪啦。
快招只能快活三个月。他说，开春呢？后年呢？留下三条，条条管的是往后的日子——河北要的不是一顿饱饭，是一条活路。
天亮之后，乐寿四门外的官道上，围满了看榜的人。识字的被推到人前，一张榜文念下来，听众里三层外三层。念到第二条“官仓粮种借给无种的农户”，人群里一个老汉颤巍巍地问：“真借？利钱呢？”
念榜的文书答：“榜文上写着，不收利钱。”
老汉又问：“要是还不上呢？”
文书指着榜文末尾的一行小字念给他听：“逢灾逢病，凭里正核验，缓还、免还，都有章程。”
老汉听完，蹲在城墙根底下，半天没起来。后来村里人问他怎么了，他说：“俺种地种了一辈子，头一回见官府的纸，是给俺们看的。”
这句话随着商队，三天之内传遍了河北南部。
乐寿城里的窦建德也拿到了一页榜文。夏国公就着窗光看了两遍，看完递给身边的苏定方。少年将养了两日，伤还没好利索，接过榜文看完，沉默了很久。
“义父，”他忽然说，“这三条，比咱们当年的约法八章……实在。”
窦建德望着窗外，半晌，笑了：“是实在。人家赢就赢在这儿——咱们的章程是立给人敬的，人家的章程是立给人用的。”
榜文贴出的第二天，御驾巡视伤兵营。
杨广如今的巡视，不带仪仗，只带秦用和几个医官。伤兵营的棚子搭在乐寿城外的高地上，朝南，背风，一排二十座，隋军的伤兵在东，夏军的在西，中间只隔一条走道——这是萧美娘定的规矩：伤兵的棚子不分家，医官护士两头跑。
规矩定下来的时候，有随军的老医官犹豫：皇后，这……降卒与将士同棚，将士们心里怕不痛快。
萧美娘正在分拣绷带，头也没抬：将士们流血的时候，血分隋夏吗？
老医官不言语了。这条规矩传出去，东棚的隋军伤兵里起过一点嘀咕，可嘀咕声很快没了——西棚的夏军伤兵，天天帮着东棚抬水、搬药、修棚子，有个夏军老兵还把自己分到的伤药，省下半瓶塞给了隔壁棚的隋军少年。少年问他为什么，老兵说：你在乐寿城下砍了俺一矛，俺记着；你昨夜给俺递了三回水，俺也记着。两清了。
杨广从东头走到西头，每一座棚子都进去站一会儿。他问的不是伤情，是三件事：吃不吃得饱，被褥够不够，家里捎信没有。
走到西头第三座棚子的时候，他停住了。
棚子里，一个青布裙的身影正蹲在病榻前，给一个夏军伤兵换药。她的动作很利落，剪开旧布，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末了还替那伤兵掖了掖被角，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伤兵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红着脸，一个劲儿地点头。
棚子里的医官们似乎都熟了她的存在，没人觉得不妥。其实营里早就传遍了：伤兵营里那位手脚麻利的沈先生，是瓦岗来的军师，是连陛下都递过帖子请教的人物。可她从不提从前，只认眼前的人——谁的药该换了，谁的褥子该添了，谁的信该帮着写了，她都记得。
杨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可她的肩线，极轻微地僵了一瞬——她早知道有人站在门口，也知道站在门口的是谁。
医官要出声行礼，被杨广抬手止住。
他掀帘进去，在她身后的空榻边坐下，像寻常巡视一样，开口问的却是伤兵的事：“这一棚，都是乐寿之战的？”
“是。”她没回头，手下没停，“东边七座是隋军的，西边七座是夏军的。夏军这棚，十一个人，六个能下地了，开春都能回家种地。”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一个多月。”她终于换完了药，直起身，转过来。一个多月的风霜，把她脸上最后一点属于瓦岗军师的东西都磨掉了——没有脂粉，没有钗环，布衣荆钗，一双手上全是药渍。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静，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星。
“陛下想问什么，问吧。”她说，“落雁知无不言。”
杨广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她这一个月过得好不好。
他问了正事：“你在河北看了一个月。朕问你——河北，怎么治？”
这问题砸下来，棚子里外的人都竖起了耳朵。随行的书吏已经掏出了笔。
沈落雁却没有立刻答。她想了想，反问：“陛下想听哪一种答法？书面的，还是实话？”
“实话。”
“那落雁先问陛下一个问题。”她看着他，“陛下这一个月，治河北，靠的是什么？”
“章程。”
“对，章程。”她点头，“军纪是章程，抚恤是章程，榜文也是章程。落雁在河北看了一个月，看的就是这些章程——看出一个答案：陛下治河北，靠的不是打败窦建德，是让河北人重新相信两个字。”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
“落雁前半生，学的是筹谋。兵事、粮事、人心，哪一样都自认算得清。可到了河北，落雁学的东西，一样都用不上了——这里没有昏招可抓，没有破绽可打。两军都是好兵，两家都不扰民。落雁站在中间看了三十天，最后看出来一件事。”
“什么事？”
“看出来，河北这盘棋，从河间那一战起，就不是在战场上下的了。”她说，“是在榜文上，在伤兵营里，在那碗伤口不管你姓隋姓夏的汤里下的。这些东西，落雁从前不懂——从前落雁只信刀，后来信谋，到如今才明白，还有一种赢法。”
“什么赢法？”
“让人活。”她说，“不用刀，不用谋，让人活，让人活得下去，让人活得有指望——这是落雁从前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赢法。可是有人做出来了。”
棚子里静了很久。
杨广看着她，忽然问：“那你还走吗？”
沈落雁没有答这句。她低头收拾药箱，收拾得很慢。半晌，她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陛下还记得血筵之后，洛阳收到的那页塘报吗？满朝都劝陛下趁乱出兵，陛下把那页塘报压下了——后来听说，那份拟好的讨李密檄文，陛下当着群臣的面烧了。”
“记得。”
那一夜的情景，杨广记得很清楚。瓦岗内变的塘报摆在案上，房玄龄的檄文稿也摆在案上，字字犀利，引经据典。他看完之后，把檄文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满殿的人都当他疯了——天赐的战机，不取反焚。
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打瓦岗，朕要的是人，不是首级。檄文骂得越狠，人跑得越远。
满朝都说陛下疯了。沈落雁说，落雁那时在瓦岗营里，听闻此事，也不信——只当是攻心之术。
如今呢？
如今落雁在河北看了三十天，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看见了你烧掉的那页塘报，长出来的东西。”
当天傍晚，御驾行在收到了一纸短笺。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清瘦：
“南归之役，落雁随行。不入营，不任事，只看。”
杨广看完，把短笺递给萧美娘。萧美娘看完，笑了，只说了一句：“让她看。”
于是次日开拔的随驾车队里，多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车辕上坐着一个老车夫，车里的人掀着帘角，望着河北的田野从车窗外缓缓后退。
她不急。
看了三十天的人，不介意再看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