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黎阳仓。
仓城头上，徐世积看着第三支求粮的队伍走出辕门。
空车，空驮子。来的时候候着两百辆大车，走的时候一粒米都没装上，队尾的旗耷拉着，押队的军吏一步三回头，还想再求——城头的令旗已经落下来了。
“将军。”仓曹参军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第三拨了。再这么挡，只怕前线……”
“传令。”徐世积望着那支队伍转过官道的弯，消失在黄土岗子后面，“仓门，再关三日。”
参军去了。城头上风大，吹得他左肩的旧伤一抽一抽地疼。
正月十五那一刀留下的。阴天下雨就疼，疼得很有章法——像有人按时按点来提醒他：那夜你欠自己的那个答案，还了没有。
还了。
郭孝恪从洛阳回来的当夜，他在仓城上开了最后一坛酒。
那夜郭孝恪把便殿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三个“准”字，徐世积没有说话；说到“不必反旗，不必易帜，只做一件事——守仓”，他捏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长时间。
“他连我的骂名，都替我挡了。”半晌，他低声说。
“将军，”郭孝恪问，“这买卖，做得么？”
“不是买卖。”徐世积把一碗酒泼在城砖上，算是敬了谁，“孝恪，洛阳那位应下的三条，条条都不是给我的——是给十万瓦岗的命，给单雄信的命，给河北百万口的命。他拿着我徐世积，去办三件功德。”
“那将军——”
“我做这把锁。”
他一个人把那坛酒喝完，把那张写满三条、钤着朱印的纸锁进贴身的锦囊。第二天起，黎阳仓的仓门，就再没有为瓦岗开过。
挡法很笨，笨得每一桩都挑不出错。
第三拨粮队的押队军吏，临走前在仓门外跪下了，隔着拒马喊：“徐将军！前线的弟兄，已经在杀马了——将军也是瓦岗出来的，求将军抬抬手！”
城头上静了一瞬。
徐世积扶着垛口，背对着外面，谁也看不见他的脸。
“回去告诉押粮官。”他的声音隔着风传下去，平得没有一丝缝，“仓，有仓的规矩。”
那军吏在门外跪了半晌，终是去了。徐世积在城头又站了一刻，才转身。参军看见自家将军的右手一直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不是不疼。是疼也不能松手。
第一拨粮队来，仓前的官道“冲毁”了——秋雨冲的，千真万确，半里长的路面翻浆冒水。抢修的徭役白日黑夜地干，干得热火朝天，就是不见合龙。
第二拨带了主公的令箭来。他接了令箭，客客气气回文：求粮文书少了仓曹勘合的副署，按制，补办。补办回来，仓曹“染恙”——也是真的，老仓曹那几日当真下不了床。换副署，再走文书，一来一往，六日。
第三拨到的时候，仓里正在“点验”。奉制点验仓储、清查奸细，点验期间，仓门不开。
每一桩，都有文、有据、有祖宗成法。谁拿到台面上问，他就把卷宗抱出来，一卷一卷摊给人看。
参军侍立在他身后，忍了半晌，终于问出来：“将军，咱们这到底是……”
“守仓。”徐世积说。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有人用得上这座仓的时候。”他望着东南方向邙山的天际线，“存粮五十万石，一粒不出仓门——出了仓门，是喂一场打不完的仗；留在仓里，是救一整个河北。”
参军似懂非懂。徐世积也没有再解释。
有些话，说出来是罪。做下去，是功德。
同一日，邙山东麓，瓦岗大营。
晚饭的号子吹过了，各营的粥棚前排起长队。
粥是稀的。木勺沉到桶底再提起来，腕子得用暗劲——明搅，是要挨勺子的。就这样，一人也只有一瓢，日食两餐，减半已经七日。
东营今夜杀马。
先杀的是驮马，再是老马。肉是按营分的，一营两匹，分到什里，一人一拳大的一块。柴禾也不宽裕，火不敢烧旺，肉烤得半生不熟，血丝还挂着。
骑兵队那边没有人说话。马是他们的第二条命——可命也要给肚子让路。一个年轻的骑兵把自己那匹老伙计的缰绳交出去的时候，摸了摸马脖子，马回头蹭他。他转过身去，再没回头。
陈三蹲在火堆边上，慢慢嚼着自己那块肉。
嚼到一半，他停下来，把剩下的一半用荷叶包了，揣进怀里。
对面的老卒看见了：“留着明早吃？”
“嗯。”陈三含糊应了一声。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留着做什么。只是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若是回了家，娘这一辈子，还没吃过马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赶紧低下头，怕人看见他的脸。
嚼着嚼着，他的手隔着衣襟，碰了碰怀里那张纸。
纸还在。边角都磨圆了。
什里的老卒蹲在对面，看他心不在焉，哑着嗓子道：“想啥？”
“没想啥。”
“想家就直说。”老卒把火堆拨了拨，火星子飞起来，“这营里如今，谁不想。”
不远处，巡营的军侯提着鞭子走过。从前撞见念榜的，鞭子就下去了；如今撞见，军侯只是把脸别到一边，走过去。
骂都骂得有气无力了。
只有先锋营还吃着足食。
单雄信的三千亲军驻扎在最前，粮饷照旧，一日两餐，餐餐见干。各营的兵从先锋营外走过，闻着里面飘出来的饭香，谁都不说话。
主公的道理，大家都懂——刀要开了刃，才砍得动。可懂归懂，闻着饭香的肚子，不懂。
先锋营里，单雄信正在喂他自己的马。
他的马不杀。全营都知道，单将军的马从来只吃料，不挨饿——他把自己那份干食，匀了一半进马槽。
有老卒劝他：将军，您这是何苦。
“它驮着我冲阵。”单雄信拍了拍马脖子，没再说话。
明日出战，他的马，要比任何人都先吃饱。
那一夜，东营有三百多人围住押粮官的帐篷鼓噪，要粮。惊动了中军，一员偏将赶来，没有动刀，站在帐前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到自己嗓子哑。人群散了的时候，天也快亮了。
锅，还扣着。可锅底下，已经有裂缝了。
中军大帐，灯火彻夜。
王伯当把各营报上来的数字搁在案上，躬着身子：“主公，军粮只余七日。营中已经……已经开始杀马了。臣请主公——退回洛口，就粮休士，来春再图。”
李密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伯当，你说，今日退一里，明日各营会怎么想？”
“主公……”
“他们会想，洛阳那位印在纸上的话，全是真的。”李密转过身，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退则众散，进尚可为。进，前头有洛阳的粮；退，连洛口仓都喂不饱十万颗疑心。”
“可是主公，军中无粮，如何会战——”
“所以要在粮尽之前会战。”李密一字一字，“不是粮撑着我们打，是我们要在粮尽之前，把这一仗打完。”
王伯当张了张口，没再劝。他知道，主公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也知道，这每一个对的字后面，都是悬崖。
“还有一桩。”李密忽然道，“黎阳仓，三拨粮队，空手而回。”
“徐世积他——”
“你怎么看？”
王伯当沉默了很久。正月十五那夜，他空手攥住劈向徐世积后颈的刀，血顺着指缝淌——那一攥，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把刀的分量。
“主公，徐世积若是二心之人，”他说，“正月十五那夜，他就不会挨那一刀。”
李密盯着舆图上黎阳仓的位置，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没有什么温度：“但愿如此。”
第二日，邴元真奉令劳军，赴黎阳仓。
当夜回营复命，邴元真的脸色很怪。
“仓城进不去？”李密问。
“进不去。徐将军在仓门之内答的话，礼数周全，滴水不漏——仓廒重地，主公手敕未至，不敢开门迎使。劳军的酒肉，他分发给守仓将士了，一样不少，一样不留。”
“那你脸色怎么这样？”
邴元真迟疑片刻，低声道：“主公，守仓的兵……气色太好了。”
帐中霎时一静。
一支饿着肚子的大军里，守着粮食的人，脸上有肉。
李密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他说，“好一个守仓。”
“主公，要不……分兵取仓？”邴元真试探着问。
“取仓？”李密摇头，“黎阳仓城高墙厚，徐世积善守，没有二十日拿不下来。分兵两万去围城，前线的摊子就薄了；不分兵，那座仓就钉在孤的粮道上。”
他盯着舆图，一字一字：“这一手，不是徐世积的手笔。徐世积没这个胆——是洛阳教他这么做的。”
教得也好。不占他的地，不反他的旗，就站在他的粮道腰眼上，抱着仓门不动。
他连发火，都找不到名目。
邴元真和王伯当都不敢接话。
“传令诸将。”李密站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的令旗，“初六，会战。”
王伯当最后看了自家主公一眼。灯下那人挺得笔直，十年沉浮都压在那副肩膀上，那副肩膀没有塌。
“主公，”他说，“这一仗……”
“这一仗，孤把什么都押上了。”李密打断他，随即又放缓了声音，“伯当。”
“臣在。”
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出帐的时候，王伯当回头看了一眼。
案后的人已经重新俯向舆图，灯花爆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幕上，孤直孤直的。
老将军在帐门口站了一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大步走进夜色里。
那句话是：主公，若事不可为，臣这条命，给你垫脚。
他没说出口。
说不出口的话，他用往后的几日，做完了。
同一黄昏，邙山西侧，隋军大营。
杨广巡营，走到伙房区，看见一个伙头军正在往各营领回去的干粮袋里添东西——每个袋子口上，多塞一把炒面，塞完还拿围裙角把袋口掸干净。
“谁让你添的？”
伙头军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瓢当啷落地，扑通跪下：“陛、陛下……军中是定量的，小的、小的这是私自动用……”
“朕问，谁让你添的。”
“没……没人让。”伙头军的声音发颤，“明日出阵，小的就想着，让弟兄们多吃点。要打大仗了——”
杨广弯腰，把那只瓢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塞得好。”他说，“传朕的话——从今夜起，每袋都照这个分量。”
伙头军愣在原地，捧着瓢，半天没回过神。
杨广走出老远，回头望了一眼。
那汉子还跪在那儿，忽然抬起围裙，狠狠抹了一把脸，爬起来，把围裙解了，又往锅里倒了一整袋面。
再往前，是随军医官的帐区。
值夜的医官正在点验药材，见御驾到，慌忙出迎。杨广摆摆手，掀帘进了伤号帐——河北之战留下的重伤员，能走的都归队了，剩下躺着的两百多个，帐里收拾得干净，药味浓，没有哭声。
“明日一战，”他问医官，“人手够么？”
“回陛下，每五百人一医，药材备了三倍。”医官躬身，“只是——若是伤得太多……”
“那就救。”杨广打断他，“朕的军队，没有‘放弃’两个字。传话各营医官：明日不管救到多晚，朕的后营，灯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