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五鼓未明。
隋军大营没有火。
杨广巡营,一入耳的,是满营的沙沙声——数万人坐在霜地里,膝上摊着干粮袋,炒面拌着水,一口一口地嚼。那声音不响,却连成片,像春蚕啃叶,像夜雨扫过千军万马的帐顶。
接敌前三日,全军换炒面。伙里的规矩:平时埋锅造饭,战时嚼炒面。炒熟磨细的麦面,拌了盐,揉进干菜末子,水一冲,一刻钟,一顿饭就下了肚。不举火,不留烟,不留灶坑。
他蹲下身,从一个老兵手里讨了一把。
老兵慌忙要起,被他按住肩膀。他就蹲在原地,把那把炒面倒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问:“顶饿么?”
“回陛下,顶饿。”老兵咧开嘴,牙上还沾着面,“面里掺了盐,还有干菜末子——比俺们在家吃的强。”
“在家吃什么?”
“糠。”老兵说得坦然,“年景好,糠里能见着米。”
杨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帐幕与帐幕之间,有人在就着炭头写信——托识字的书吏写的,一封家书;有人在磨槊,磨石贴着槊刃,一下,一下,匀得吓人;更多的人只是坐着,抱着兵器,看天。
杨广在那个写信的书吏身后站了一会儿。
老卒口述,书吏代笔。老卒不识字,说得颠三倒四:“娘,儿在陛下军中,吃得好,顿顿有干的……前些日子发了新靴子,两双……娘,儿的饷,托人捎回去了,你收到了没有……”
书吏写着写着,笔停了:“老哥哥,‘收到了没有’,这句不用写。捎没捎到,你娘收到自然知道。”
“写上。”老卒执拗,“写上,她才知道儿惦记。”
杨广没有惊动他们,走了过去。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想:这支军队一年前是什么?是洛阳城里的饥民,是河北的佃户,是各郡县放下锄头的庄稼汉。如今他们坐在霜地里,安安静静嚼着炒面,等天亮去跟十万瓦岗军拼命。
靠的不是军法。
是每个人怀里,都有一封想寄回去的信。
大战前的营盘,安静得能听见霜落。
巡到北沟,沟沿上趴着两个人,是苍狼的哨。见御驾到,两个人在霜里按刀行礼。
“对面有动静么?”
“回陛下,有。”哨兵往东边努了努嘴,“后半夜,他们的马队出来过两回,探咱们的营。都远远绕开了——咱们的沟,他们摸不进来。”
“冷不冷?”
哨兵咧嘴一笑:“回陛下,怀里揣着炒面呢,不冷。”
杨广笑了,解下自己的水囊,扔了过去。
天色将明未明,他登上北沟的土岗,往东望。
对面瓦岗连营,炊烟起来了——稀稀落落,东一缕,西一缕,细细的,风一吹就斜。那是熬粥的烟,舍不得柴,熬出来的烟都单薄。
而隋营,一缕烟都没有。
炊烟袅袅的一方,在饿肚子;不举火的一方,五鼓就吃饱了。
他把这一幕看了很久,对身边的李靖道:“传令各营——今日打得越快,对面那口稀粥,就越早换成干的。”
李靖望着东边,重重点头:“臣明白。打疼,是为了开饭。”
一个时辰前,中军帐。
令出得很短,短得发冷。
“李靖,总阵。”
“臣在。”李靖出列。
“总阵三叠:前军让,中军引,预备队藏陵后——那夜沙盘上走的,就是今日的军令,一字不改。”
“臣明白。”李靖顿了顿,“陛下,若李密不入谷呢?”
“他会入的。”杨广道,“他军中的粮,撑不起第二条路。你只须记住——他不进,朕就等;他一进,就别让他出来。”
“诺。”
“秦琼、程咬金,破阵——朕只要那面鼓。鼓声一哑,滚阵就是一盘散沙。”
“罗士信。”
少年将军出列,甲叶子哗啦一响。
“你的马最快。跟着秦琼进阵,别恋战——鼓角手,交给你。”
“得令!”
程咬金在旁边憋了半天,憋不住了:“陛下,那俺呢?俺跟叔宝一块儿?”
“你和他一进一出。”杨广道,“秦琼听鼓,你凿阵眼——鼓点换到哪里,你的马槊就凿到哪里。”
“凿穿了呢?”
“凿穿了,就回来喝酒。”
“好嘞!”程咬金咧嘴大笑,笑完又觉得不对,凑近了压低声音,“陛下,俺听说……单雄信那杆槊,就在对面。”
帐中静了一瞬。
“在对面。”杨广看着他,“怎么,怕了?”
“怕?”程咬金把胸脯拍得山响,“俺是想问——他若冲到陛下跟前,俺回援不回援?”
“不回。”杨广道,“你的凿子往前,不许回头。朕的跟前,自有安排。”
“苍狼,候北沟。”
“苏定方。”
苏定方出列。这位河间收来的悍将,甲上还带着河北的霜。
“鹰愁涧。”杨广看着他,“三千人。涧口不破,不许回头。”
帐中诸将的呼吸都顿了一顿。鹰愁涧在战场三十里外,是最远、最偏、最看不见功劳的位置——也是整条口袋里,唯一的袋底。
“臣在。”苏定方单膝砸在地上,“涧在,人在。”
“朕不要你殉涧。”杨广道,“朕要你守到他自己撞进来。守不到,就替朕看着他往关中去了多少人马——守得到,你就是这一战收尾的人。”
苏定方猛地抬头。
新降之将,授此死命——不是防他,是把口袋底交给了他。
他没有再说话,重重叩首,退入班列。
帐中将校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有老将低声道:“陛下,鹰愁涧偏远,交给新附之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杨广听见了,“朕的江山,是用旧人打的,还是用新人打的?”
无人敢答。
“都不是。”他替他们答了,“是用信得过的人打的。”
五鼓三刻,校场。
火把插了满地,照出三千匹战马。
苍狼补选,今夜满编。旧旗从河北带回来,弹孔箭眼都在,阿史那·云不换——她说苍狼的旗,就得带着窟窿。
补选的标准,昨夜在营里传遍了:骑射之外,先问家中兄弟几人。
独子不取。
有个候补的骑士不服,骑射双绝,一路考到最后,被黜落了。他红着眼睛拦在阿史那·云马前:“为何不要我?”
“你娘几岁了?”
“……五十有三。”
“你死了,她谁养?”
骑士语塞。
“苍狼的刀,不给绝户的汉子。”阿史那·云拨马走过他身边,又停了一下,“去前军步队吧。一样是打李密——活着回去,给你娘尽孝。”
三千骑士,三千柄刀,火光里同时出鞘,指天。
没有呐喊。苍狼出征,向来没有呐喊——只有一片刀锋出鞘的铮鸣,像三千根冰凌同时裂开。
杨广立在将台上看着。阿史那·云驰到他面前,在马上俯身:“补满了。”
“多出来的呢?”
“两百多个不肯走的。”她难得地笑了一下,“我让他们去喂马。围着马场,听狼叫。”
杨广望着火把下的三千骑士。
河北一战,苍狼折了六百。补选的令一下,各军报来一千九百人,都是骑射拔尖的。最后站在这里的三千,是挑了又挑的。
“云。”他忽然开口,“明日,你们的对面,可能是单雄信。”
“我知道。”
“苍狼的任务,不在他。”
“我知道。”她拨转马头,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我的狼,咬阵脚,不咬英雄。英雄,留给你们的皇帝去收——”
她顿了顿,忽然扬声,用草原话朝三千骑士喊了一句什么。
三千柄刀齐齐一震,应声响成一片。
杨广没听懂:“喊的什么?”
“狼群的规矩。”她笑起来,“刀向前,马不停——回了家,再哭。”
将台上,杨广接过一面小旗,亲手系在阿史那·云的矛缨下。
三千道目光落上来。
“朕没什么可嘱咐的。”他说,“只有一句——今日之后,天下人提起苍狼,提起的不是三千匹马,是三千个名字。都给朕活着回来,把名字带回家。”
阿史那·云在马上看着他,忽然用汉话,一字一字道:“听见了么——你们的皇帝,要你们活着。”
三千柄刀,又是一震。
昨夜,邙山高阜。
沈落雁是被他带上去的。
白日里推演散帐时,他问她:夜里敢不敢上马?她说敢。于是他真就在一更天把她带上了北岭——没有仪仗,没有扈从,两骑,一盏风灯。
她上来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座高阜,就是明日两军对垒时,他的中军所在。
夜风很大。站在阜顶往北看,是隋军大营——一片黑,没有火,黑得像大地本身;往东看,是瓦岗连营的火,一簇一簇,稀稀落落,一直排到天边。
“看出什么了?”杨广问。
“你们的营,看不见。”她说,“他们的营,看得见火,看不见底气。”
“这一战之后呢。”她忽然问。
山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杨广望着东边那片稀疏的火,很久,才答:
“之后,是没有瓦岗的天下。”
沈落雁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说李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又如何?战场上的事,谁说了都不算。她只是忽然想起白天郭孝恪带回洛阳的那三条,想起那张写满字的纸。
那个人连对手的身后事,都提前写好了。
“那我明日开始看。”她说。
“明日?”
“我随驾这些日子,一直在看。”她望着东边,声音很轻,“看你的兵吃什么,看你的营怎么扎,看你的纸怎么糊到别人的墙上。明日那一仗,我要站在北岭上看——从头,看到尾。”
“好。”杨广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她肩上,“北岭风大。”
她没有推辞。
下山的路上,他忽然问:“明日之后,你想做什么?”
沈落雁的脚步停了停。
“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十年了,我替别人算惯了。算粮,算路,算人心——忽然不用算了,倒不知道日子怎么过。”
“那就接着算。”杨广道,“洛阳缺一个会算的人。”
“给谁算?”
“给天下算。”
她没有答话。夜风把这句话卷走了,可她知道,这句话落在她心里了,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发不发芽,是她的事;种的人,已经种下了。
明日,就是今日。
卯时三刻,天将明未明,邙山晨雾未散——
隋军大营的号角,三声。
紧接着,东边地平线上,瓦岗连营的号角也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滚雷贴着地皮碾过来。
两军,对进。
晨雾里,最先露头的是瓦岗的黑旗。
一面,两面,十面,百面——黑旗从雾里涌出来,像墨泼进了乳白的绢。
隋军阵中,没有人说话。只有各营的号角应和着,一下,一下,把队形压得更紧。
杨广立马中军高阜,望着那片漫过来的黑。
十年经营的瓦岗,倾国而来。
朕,倾国以待。
他把马鞭抬起来,又放下。
不急。
让李密,再走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