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第二拨使团，是腊月里进的洛阳。
前一站的驿报进城时，礼官的脸色就变了——这一拨的规格高得反常。带队的是位须发皆白的宗室老王，论辈分，李渊要叫他一声族叔；随行的有鸿胪寺正卿，有太常寺的礼官，国书的匣子用的是亲王仪制，一路黄伞，驿马皆换。
使团进城那日，走的是定鼎门大街。长安的礼官们进了洛阳，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兵，是市——大雪天，东西两市照常开，胡商的驼队排着队过秤，粥棚前排着短打汉子，一文钱一碗热汤饼，撒上葱花，白汽腾腾。街面上看不见一个闲人，也看不见一张菜色。
鸿胪寺卿在车上低声同左右道：“记下来。”左右低声问记什么，他半天没答上来——这一街的热气腾腾，落到纸上，竟没有一个字可记。
礼官捧着仪程单来请示：以何等礼节相迎？
杨广正在廊下看苍狼营递来的冬训名册，头也没抬：“越高的帽子，压着越沉的东西。照迎，端门，让百姓都来瞧。”
礼官迟疑：“陛下，宗室亲王之仪……是否逾制？”
“他替李渊撑场面，朕替自己撑场面。”杨广翻了一页名册，“场面越大越好，越大，看的人越多。”
国书的内容，当天午后就在御书房里摊开了。
没有一个字谈兵，字字都是好听的话——两帝并尊，划潼关而治，约为兄弟之国，开互市，通有无，永罢刀兵。李渊在国书里自称“弟”，说“中原新定，关中初安，两境之民，皆陛下与弟之子民，何忍使其复膏原野”。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房玄龄看完，皱眉：“陛下，言辞恳切，似无恶意。”
“恳切？”杨广把国书推给他，“再看一遍，看这封国书里，李渊求了什么。”
房玄龄看了半晌，额角见了汗——这封国书洋洋千言，竟真的什么都没求：不求地，不求款，不索赔，不划界在先，只谈“并尊”与“和平”。
世上最贪的求，就是看起来什么都不求。
独孤宁应召而来，把国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放下，说了四个字：“糖里裹刀。”
“说。”
“并尊。”独孤宁的指尖点在那两个字上，“陛下，李渊如今最难的不是兵，是名。他是废了隋帝的旗号自立的，关中外头，多少人心里骂他是僭逆。他如今要的不是潼关以东，是要陛下亲手写一句‘两帝并尊’——您这四个字一落纸，他那个帝号，就成了您替天下人验过的成色。”
她顿了顿：“中原、河北刚归附的人心会怎么想？原来跟谁都行。突厥、西域会怎么听？隋主与唐帝，约为兄弟——他拿着这句话，能去草原换战马，去西域换通道。这一封国书，他一个字没求，求的是陛下的法统替他背书。”
“还不止。”她翻到国书末尾，指尖点住那句“约为兄弟”，“兄弟二字也是刀。陛下年长于李渊，为兄——可兄这个字，是把您往‘旧主’的位子上架。往后他打您，是弟弑兄，难看；您打他，是兄欺弟，也不好看。他给自己织了一件软猬甲，针脚全在称谓里。”
“若不应呢？”
“不应，他转身就把话放出去：隋主骄狂拒和，不恤百姓。”独孤宁道，“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这道国书递出来，李渊就已经赢了半步。”
杨广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廊檐上垂下来的冰凌，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把这半步，踩进坑里。”
独孤宁看着他：“陛下已有章程？”
“他要朕给他名分，朕就给他一个更大的名分。”杨广屈起手指，敲了敲案上的国书，“隋臣的名分。”
——
接见设在端门，三日后。
这一日洛阳的百姓来了大半，城楼上下，人山人海。卖胡饼的把挑子撂在街口，学堂里的蒙童被先生领着来看“朝廷办大事”，还有白发翁媪拄着杖，站在人堆后头踮脚。
宗室老王捧着国书登楼。他是见过大场面的，武德殿的台阶、太极宫的丹墀，都走得四平八稳；可今日一步一步走上端门，听着楼下那一片活人的声浪，他忽然觉得这城楼烫脚。
三拜之后起身，他声如洪钟，把“两帝并尊、永罢刀兵”八个字念得满城皆闻。
念完了，他向前一步，补了一句国书里没有的话：
“老臣临行，我家陛下有一句话，命老臣务必面陈——若陛下不允，便是眼见两境之民复膏原野而不恤。老臣斗胆，请陛下当着洛阳父老的面，答一个字：允，还是不允？”
城楼下万头攒动，霎时安静得能听见旗子响。
这一问毒得很。允，法统送人；不允，满城百姓都听见了“不恤百姓”。老王须发飘飘地站在那里，一副为民请命的模样，眼角却在数城楼上旗手的站位——他连答话时的退路都看好了：隋主若恼羞动粗，自有天下人看着。
杨广没有答允不允。
他往前走了两步，扶着城堞，看着楼下的老王，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老丈从长安来，走的哪条道？”
老王一怔：“回陛下，出潼关，过陕州，沿官道——”
“在汜水，停了几日？”
城楼上霎时静了。
老王的喉结动了一下：“……两日。歇息人马。”
“两日。”杨广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让楼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汜水的东西两仓，你看了；虎牢的瓮城，你的随行画了三张图；渡河那日，你的人数了浮桥下的船钉。老丈，朕问你——你们的眼脚走到哪儿，朕的耳目就跟到哪儿。这洛阳城，你看够了么？”
老王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城楼下的百姓起了一片嗡嗡声，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叫好。谁都听明白了：这位唐使一路看山河，当洛阳是瞎的。
杨广这才说回国书。
“并尊二字，朕不接。”他的声音压过全场，“李渊之父李昞，食隋禄；李渊本人，袭唐公，受隋恩。唐公本隋臣——他若解兵入朝，朕保他宗庙血食、国公之位，子孙世袭，朕一言九鼎，洛阳父老皆为见证。”
“至于百姓——”他抬起手，往城楼下人海一指，“老丈回头看看。朕的百姓，此刻就在你身后站着，粥棚里一文钱一碗热汤饼，流民凭路引还乡，军属按月领抚恤。谁恤百姓，谁不恤，他们比你清楚。”
楼下爆起一声喊：“陛下恤我们！”
喊声从一个角落起来，滚过整个人海。有个卖胡饼的汉子踮着脚喊得脖子上青筋直冒：“俺全家是喝粥棚的汤活过来的！”
“至于互市——可以谈。但盐铁不入市，地点在洛阳，不在潼关。他要是真心为百姓，让他遣使来谈；他要是只想要朕四个字，让他亲自来取。”
城楼下欢声雷动。
老王捧着国书，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是来逼宫的，结果当着满城百姓，替隋主的仁义做了一回信差。
下城的时候，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得比上来时慢了许多。有隋吏过来搀扶，他摆摆手，自己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临上车，他回头望了一眼端门，对左右低声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们陛下——这个人，认不得哄，只能实打实地碰。”
——
回书当日遣发，字字照此，一句不改。
使团在洛阳又留了三日，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全听了——仓里有多少粮，营里多少兵，他们想知道的，一样没瞒。这是沈落雁定的章程：敢给你看的，都是不怕你看的。
出洛阳那日，老王在馆驿里坐到天黑，一句话没说。
就在使团启行前的那个黄昏，出事了。
团中一名随行文书，借口采买纸笔，拐出馆驿两条街，闪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那是独孤宁名下的一处联络宅。守宅的人听他说完来意，不敢耽搁，连人带话送进了宫。
半个时辰后，这名文书跪在杨广面前，双手呈上一册手抄的名录。
“小人……仰慕陛下久矣。”文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长安朝堂百官的名录，谁家与东宫近，谁家与秦王近，谁家夜里给西边递话……小人冒死抄了下来，求陛下收录。”
杨广不动声色：“你在使团里，管什么？”
“管……管文书的缮写。”
“缮写的管事，抄得出谁家夜里递话？”
文书一噎，随即道：“小人夜夜替鸿胪寺焚纸，纸灰里……看得出些痕迹。”
好口才。若不是先有了疑心，这一句话险些就圆过去了。
名录很厚，抄得很工整，谁家几房、官居何职、府在何坊，清清楚楚。
杨广接过来，没翻。
识海中，观澜台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他朝阶下这个人看了一眼——
心术：邪。忠诚：在其主。才器：中上。
杨广垂下眼，心里冷笑了一声。
名录是真的，字是真的，内容七分真三分假——但这人，是假的。这是李渊故意喂过来的“第七个间者”：让他带着一册“真货”投诚，混进洛阳的暗线里去，从今往后，洛阳收买的每一个长安耳目，都有可能先过他这一道筛。
好手段。若不是有观澜，这册名录就是一颗埋进大梁的白蚁。
“名录朕收了。”杨广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赏。从今日起，你在鸿胪寺领个译书的闲差，安心住下。”
文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沈落雁从屏风后转出来：“要动他么？”
“不动。”杨广把那册名录丢在案上，点了点，“好吃好喝供着，让他筛。他筛一天，朕就反过来多看一天——他经手的每一条线，朕都知道是长安替朕挑过的。”
“陛下是想——用他们的筛子，筛他们的网？”
“对。”杨广道，“第七个间者，是李渊亲手递到朕手里的筛子。”
沈落雁把那册名录拿起来，掂了掂，忽然道：“名录七分真三分假。这三分假，得找出来。”
“找。找出来之后——”杨广靠回椅背，“把那三分假，当成真的用。李渊想替朕挑耳目，朕就顺着他挑的方向，多养几只。他要筛朕的网，朕就把网眼织在他的筛子上。”
沈落雁垂眸看着那册名录，半晌，轻声道：“这个人今夜回馆驿，多半还要再去两处地方，把他‘投诚’的路线坐实。”
“让他坐实。”杨广吹熄了灯，“戏要真，他才演得长久。”
黑暗里，那册名录摊在案上，墨迹未干，一字一句，都是长安那位亲手挑过的人。
——谁筛谁，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