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府的门，是后半夜被叩响的。
叩门的是府里的老门房，披衣进来回话时，手还在抖：角门外来了个人，赶着一辆柴车，车上坐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者——是二十年前独孤府遣散出去的旧仆，姓全，如今在南市赁了间磨坊。
独孤宁披衣到角门。雪光映着门洞，磨坊老者跪在柴车旁，从怀里捧出一个油布包，手抖得解不开绳结。
“全伯。”独孤宁先开了口，“地上凉，起来说话。”
老者不起来。他仰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慌：“娘子，老奴不敢起。老奴……怕是给独孤家招了祸了。”
“娘子。”老家人唤的还是旧称呼，“有人托老奴……把这个，转给您。”
油布包里是一封信，火漆印已经被小心地起开过，又原样封了回去。信不厚，落款没有名姓，只有一枚私印。
独孤宁就着门房的灯笼看了一眼印文，眼皮跳了一下。
长安的韦字老印。不对——洛阳韦家那一位，也是用这个印。
她把信收进袖中，先俯身把老者搀起来：“全伯，这事你办得对。信到我这里，就到头了，天塌了也砸不着你。”她吩咐门房，“带全伯去后厨，热汤热饭，今夜就宿在府里。”
老者走了，她站在角门里，就着灯笼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长安来的。但不是给她的——收信的人，是洛阳城里另一位关陇旧族的家主；写信的人，是长安那位。信里的话很平常，问寒暖，叙旧谊，末了提一句：令郎在长安的差事，已着人照拂。
真正的意思不在纸上，在路线上。这封信能送到洛阳，就说明送信的路是通的；托独孤府“转个手”，就是要把独孤家拉进这条路里——将来事发，信是从独孤府出来的。
两头下注的人，连下注都要拉一个人垫背。
独孤宁捏着那封信，在雪地里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拿她垫背。长安那位是算准了独孤家如今是洛阳的招牌，动不得，也躲不开。只是他算漏了一件事：独孤家如今的当家人，是拿命下过注的人。庄家最恨的，就是别人往她的桌上塞牌。
——
第二日，独孤宁进宫，把信搁在杨广案上。
“几家？”杨广问。
“明面上递话的，三家；暗地里伸手的，不下七八家。”独孤宁道，“陛下，这些人不是想反。他们是谁也不得罪，两头烧香——中原归了您，他们是隋臣；万一有一天西边翻了盘，他们是‘早有呼应’的功臣。这是关陇的旧家风，几百年传下来的：家族比朝廷长。”
杨广拿起那封信，对着灯看了看：“抓么？”
“抓不得。”独孤宁道，“今日抓三家，明日洛阳城里所有姓独孤、姓窦、姓于、姓韦的，人人自危。他们不怕您杀人，怕的是您‘看他们不顺眼’——人心一散，关陇这块招牌就臭了，往后关中的人还敢来投么？可不抓，口子越撕越大，今天是问寒暖，明天就敢问布防。”
“人心归附四个字底下，全是各家的小算盘。”杨广笑了，“朕那位好族叔，真会给朕出题目。”
“他不是给您出题目。”独孤宁道，“他是给奴出题目。信从独孤府过手，板子将来打在独孤家身上——他在试您，试您信奴几分。”
杨广看着她：“那你说，朕信几分？”
“奴不敢猜。”她迎着他的目光，“奴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回话的若是别人，奴劝您先把人看起来；因为是奴自己，奴反倒要说——您只管疑，疑得越明白，奴越好做事。”
殿中静了一瞬。
杨广把那封信放回案上，点了点头：“好一个‘只管疑’。”
他放下信，却不问名单，反而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置？”
独孤宁抬起眼。
她进宫前想了一路，想的是怎么跟这位陛下解释“不抓”的道理。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问的是她的章程。
“办一场家宴。”她说。
“家宴？”
“独孤家的家宴。各家主事都来，不许带随从，不许谈朝事。”独孤宁道，“奴在席上给他们讲几个老故事。讲完了，明白的自然明白，不明白的，再讲也晚了。”
杨广看她半晌，点头：“朕给你压阵。”
“不要。”她答得干脆，“您一去，戏就假了。陛下一坐，他们听的是圣旨；奴一个人坐，他们听的才是人心。这场宴，得是独孤家自己的家事。”
“你就不怕有人席间发难？”
“怕。”独孤宁坦然道，“所以奴要先把最怕的那个人，变成最不敢不来的人。”
杨广失笑：“好。朕等着吃你这席面。”
她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宁娘。”杨广道，“这场宴办完了，来宫里住几日。萧后前儿还念叨，说你府上的腊梅比宫里的开得好。”
独孤宁在门口站了站，没回头：“宴办完了再说。”
她走出去很远，袖中的手指才慢慢松开——方才那一路，她掌心里全是汗。不是怕宴，是怕他方才问的那句“你打算怎么处置”。他若直接下旨抓人，她顶回去要费十倍的气力；他问她的章程，是把这场仗的令旗递到了她手里。
这个人，越来越知道怎么用她了。这是好事，也是最让她夜里睡不着的事——被懂得的人用，是知遇；被懂得的人用过了头，是消耗。她在心里给自己又记了一笔退路，随即又骂了自己一句。
——
请帖是第三日送出去的。
独孤府设小春宴，腊梅初开，温酒赏雪，请的都是关陇旧族在洛阳的主事人，帖子一张张亲手誊写，措辞亲热，一家不落——
唯独漏了一家。
韦氏。洛阳城里最老牌的门第之一，也是独孤宁册子里最可疑的那一家。三个月来，韦家的商队往西去了六趟，趟趟空车回，回回都“顺路”。
漏，才是请。
送帖那日，府里的管事捧着回执名册来问：“娘子，当真不请韦家？十二家都请了，独漏这一家，韦公面上……”
“就是要他面上挂不住。”独孤宁头也不抬，“挂不住，才会想；想了，才会怕；怕了，才会来。”
帖子送出的当夜，韦府的书房亮了整夜。第二天，韦家的家主称病，闭府。第三天，他坐上族学的教席，当着几十个子侄讲了一上午《论语》——讲的全是“忠信”二字。讲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老头的声音抖了抖，把自己讲出了一身白毛汗。
第四天，韦府往西去的商队，照常出发。第五天，还没到渑池，被自家派出的快马追了回来，六辆空车，原路折返。
独孤宁听着回报，手里慢慢转着一盏温酒：“急了。急了好，急了才会自己走出来。”
管事在旁听得似懂非懂：“娘子怎知他一定会来？”
“因为别家都得了帖子。”独孤宁呷了一口酒，“他夜里躺在床上，会想：为什么不请我？是恼我，还是……要办我？这一想，他就坐不住了。坐到第五天，他会自己把商队叫回来——做给我看。”
“那他若不来呢？”
“不来，”独孤宁放下酒盏，“宴上就没有他的座，往后洛阳城里，也没有。”
——
同一夜，宫里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太医署的院正，领着两个医官，捧着脉枕药箱，堵在了书房门口——萧美娘亲自带的队。
“陛下。”她行了礼，起身，话说得不紧不慢，“外头都在传，陛下入冬咯血。臣妾是皇后，这种事，臣妾最后一个知道，不合适。”
杨广：“……”
假消息放出去半个月，洛阳的茶肆里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宫里先信了七分。他看着萧美娘身后那一排捧着药箱的医官，哭笑不得，只好伸出腕子。
脉诊了一刻钟。院正的眉头从紧到松，从松到惑，最后伏地：“陛下龙体康健，只是左臂旧伤气血有滞，入冬酸痛是有的，咯血——绝无此事。”
萧美娘挥退医官，屋里只剩两个人。
她走到杨广身后，伸手按上他的左臂，隔着衣料，一寸一寸按过去，按到邙山那一处旧伤，停了。
“假的是咯血，真的是这条臂膀。”她低声道，“宫里宫外，两样都在传，一样都没人管。臣妾不管外头那套是什么章程——这条臂膀，从今天起，归太医署管，臣妾盯着。”
杨广握住她的手：“是落雁她们布的局，没来得及同你说。”
“臣妾知道是局。”萧美娘把一方手炉塞进他袖里，“可局里掺着真伤。陛下拿真伤做饵，臣妾就把真伤看着——饵是长安的，命是咱们的。”
杨广看着她，忽然觉得，外头那些把朝堂算计得噼啪响的人，没有一个比她算得更明白。
“委屈你了。”他道，“明知道是假的，还得陪着演。”
“不委屈。”萧美娘在他身侧坐下来，替他把炉子里的炭拨匀，“邙山那阵子，臣妾在洛阳，天天听前线的战报，哪一回报的是胜，臣妾就先哭一场——胜报都吓人，败报还得了？如今这点委屈，算什么。”
她说得很轻，杨广却听懂了。这个女人要的从来不是“别去”，是“去了，要回来”。
炉火烧得哔剥。两个人守着一炉火，说了半夜不相干的闲话——御苑的梅、太医署新收的学徒、她小时候在江南见过的雪。半夜里杨广睡着了，头一点一点，萧美娘没唤他，取了件大氅给他披上，自己坐在旁边守着，守到炭火发白。
——
家宴前一夜，雪。
独孤府的角门，又是那辆柴车，又是那个磨坊老者，这一回，车上还跪着一个人。
韦氏家主。
这位在洛阳城里跺跺脚半条街晃三晃的老门第家主，此刻一身素衣，从柴车上下来，连灯笼都不敢要，跟着老仆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角门，进门就跪，跪得结结实实。
“娘子。”他抬起头，一把年纪，声音劈了，“明日的宴，我必须去——”
“有人要杀我。”
独孤宁站在廊下，灯笼的光照着她半张脸。
“进来说。”她转身往内院走，“把衣裳换干净——你现在是韦家的家主，明日的宴上，也得是。”
韦氏家主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又跪下磕了个头。
“娘子，老夫有一事不明白。”他哑声道，“你不请老夫赴宴，是恼老夫；老夫如今自己送上门，你为何不先问一句，老夫暗地里都做了些什么？”
独孤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你坐上明日的席，自己讲。”她说，“今晚我不问。今晚问的，是供词；明日席上讲的，才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