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被劫的消息传遍洛阳的那个雪夜，潼关门下来了七口人。
老的六十出头，走路得靠一根枣木棍子；小的还在襁褓里，裹在一件露了棉絮的旧袄中。当中当家的汉子四十来岁，脸膛让风雪刮得脱了皮，背上背着一张犁。
守关的隋卒把他们拦下的时候，那汉子做的头一件事不是说话，是把犁从背上卸下来，立在雪地里，然后把全家老小拢到犁的旁边——好像那张犁是他们家最后一道院墙。
“路引。”守关的小校伸手。
汉子摇头。
“关碟？”
还是摇头。汉子搓着手，嘴唇动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关中……关中待不下去了。”
小校皱眉。这半年从西边逃来的人一拨接一拨，可带路引的占多数，像这样赤手空拳、一家七口的，反倒少见——越是这样越可疑，间者最喜欢扮的就是可怜人。
“路上走了几日？”
“十六日。”赵大答，“从武功县出来，不敢走官道，抄的山路。骡子在崤函道上陷进冰窝子，腿折了，当夜就冻死了——驮的东西全在它背上，我们一人分了一点扛着走。我爹说回头看一眼，把骡子身上的东西拾掇干净再走……”他的声音顿了顿，“我没让。后头有追的。关中如今追逃丁追得紧，让游骑撵上，男丁直接锁走，老的小的扔在道上。我不敢回头看，长官，一眼都不敢。”
“哪儿人？”
“武功县，赵家庄。我叫赵大。”汉子把腰弯下去，“军户。我爹是军户，我也是军户，我这辈子没做过歹事。长官，你查，你随便查。”
“没有路引，不能放。”小校按章办事，“先拘在关墙下，问明了再——”
话没说完，赵大身后那六十岁的老汉忽然往前抢了两步，一撩衣摆跪进了雪里：“长官！我儿子不是歹人！我们一家是逃出来的——骡子都冻死在崤函道上了，我们没敢回头看啊长官！”
襁褓里的孩子被惊得哭出声来。雪还在下，落在老人花白的头顶上，一层，又一层。
小校握着长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一跺脚：“报上去！一层层报上去！”
这一报，从潼关报到了洛阳，从关防报到了枢密院，掌灯时分，摆在了杨广的案头。
随奏附着的册子上写得清楚：赵大，武功县军户，一家七口，东逃十六日，同行骡一头冻毙于崤函道，随身仅犁一张、粮一斗二升、枣木棍一根。
杨广看完，提笔，在奏章上批了八个字：
“饥民入关，先给热粥。”
热粥是当夜就送到的。
关墙下的窝棚里，一人一碗粟米粥，稠得立筷子，额外给襁褓里的孩子熬了米油。赵大捧着碗，先是怔，怔完了把碗往怀里拢了拢，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撒手。
两个大些的孩子顾不上烫，捧着碗吸溜得山响，粥烫了舌头就张着嘴哈气，哈完了接着喝。他媳妇把米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进襁褓里那一张小嘴——小的那位兴许是饿得久了，含住勺子就不撒嘴，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呜声。六十岁的老汉端着碗，手抖得端不稳，粥洒在手背上也不觉得烫，一边喝一边念叨：“热的……是热的……”
他娘——就是跪在雪里的老汉的老伴——喝了两口，忽然背过脸去抹眼睛。
“慢些喝，锅里还有。”送粥的老卒往灶里添了把柴，“陛下批了话的，饿不着你们。”
“陛、陛下？”赵大的勺子停在半空，“俺们这号人……也能劳动陛下？”
“你们这号人怎么了。”老卒往火上一坐，“陛下有句话我给你们学学——人进了关，就是朕的人。先给热粥，再问来路。”
赵大捧着碗不说话了。粥喝到最后一口，他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碗一放，往老卒跟前凑了凑：“长官，你们要问来路，我把来路全说给你们。不用问，我自己说——关中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我一桩一桩说。”
老卒看了他一眼，起身出门，片刻后带回来一个录事，笔墨现成。
赵大说的头一桩，是抽丁。
“三丁抽一，说是戍边，可点上名的就没有回来的。”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比划，“后来抽得狠了，两丁抽一。再后来——”他指了指雪地里那老汉，“我爹六十了，征丁的册子上，有他的名。六十岁的人啊长官，扛得动矛吗？册子上照样有他的名。”
录事的笔停了。
“第二桩，蒲坂在造船。”赵大接着说，“我表弟在蒲坂河滩上扛木料，捎信回来说，从今年秋天起，河滩上的木料堆得跟山一样，征去的船匠连过年都不许回家。造的什么船？他不认得，就说——大，比渡船大得多，一艘能装百十号人。河滩四围扎了哨，民夫进去就不许出来，我表弟那封信，是托出殡的队伍捎出来的。”
“第三桩，米价。”赵大掰着指头，“我走的时候，长安城里一斗米顶秋收时候两斗的价。三个月，翻了一倍。城里开粥棚了——不是施粥，是官府收丁的棚子，进去喝粥的，出来就直接点了名拉走。”
“还有一桩，是我亲眼见的。”赵大的声音压低了，“逃丁的人，抓回去是什么下场——武功县城门口立了木笼，抓回去的逃丁锁在里头示众，冻死两个了。其中一个我认得，邻庄的，姓什么我不能说，他家里还有老娘。我就是看了那两只木笼，当夜回家跟我爹说：走，不走，全家都是笼里的命。”
窝棚里静了下来，只剩灶里柴火噼啪。
“赵大。”录事放下笔，“你说的这些，不怕我们查？”
“查！”赵大一梗脖子，“越快越好！我要是说了一个字的假，你们把我们一家七口撵回关中去——”他说到这儿忽然哑了，回头看了一眼窝棚角落里。他媳妇搂着襁褓缩在草堆上，两个大些的孩子靠着他爹娘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路的冻疮。
“撵回去，也是死。”他低声说，“所以我不说假。”
当夜，洛阳宫里，书房灯亮到了后半夜。
案上摊着河东道的舆图，李靖和沈落雁一左一右。赵大的口供抄了三份，一人一份。
“三丁抽一，抽到六十岁。”沈落雁先把话接了过去，“李渊治关中两年，口碑向来讲究一个’稳’字，不是缺兵缺到火烧眉毛，他绝不肯这么竭泽。造船，囤粮，抽丁——三件事摆在一起，不是守势。守潼关用不着船。”
“船在蒲坂。”李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黄河拐弯的那个地方，“蒲坂对着谁？对着河东。刘武周过雁门、指太原，如今又劫闻喜，锋头一路往南压。李渊若不出兵，河东就要落入一个管突厥叫父汗的人手里——到那一日，突厥的马队就站在了黄河边上，隔着一条河看他长安。”
“所以他必出兵。”沈落雁接上，“而且必派最能打的那一个。李渊出兵还要讲个名义——刘武周称臣突厥，这就把名义送到他手里了：讨逆。替中原讨引狼入室的逆。他打着这面旗进河东，河东的父老还得给他开城门。”
“李世民。”李靖吐出三个字。
他停了停，又补了几句，手指在舆图上敲着：“河东的地形，一句话——表里山河，中间一串盆地串着太原、临汾、运城，吕梁山在西，太行山在东，黄河把南边一裹。兵进河东，只两条路：北走雁门，南渡蒲坂。刘武周走的是北边，顺汾河一路压下来；唐军要进，走的就是南边——蒲坂的船，渡的就是黄河这道弯。兵力么，唐军出动的必是老底子，玄甲军会动。”
书房里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
杨广的手指从蒲坂，沿着黄河，慢慢划到河东道的腹地，停住。
“河东是什么？”他自问自答，“是关中的东大门，也是洛阳的北墙。刘武周拿它当投名状，李渊拿它当门户，突厥拿它当看戏的台子——三方都要，就看谁先伸手。”他抬起眼，“朕若收了河东，往西俯瞰关中，往南屏护洛阳，往北顶住突厥。这一子落下，全盘都活。”
“可落子要快。”沈落雁看着他，“李世民也在赶路。而且——”她从袖中取出一页小纸，“长安那边的回信今早又到了，还是问伤。这一回问得更细：咯的是血还是痰，夜里咳不咳，能不能骑马。”
“答他。”杨广道，“愈发重了，见血了，太医署换了三回方子。朕不上朝的那几日，也说出去。”
沈落雁提笔记下，抬头时眼里有一点笑意：“李渊父子信了这一层，就会算——趁隋主病着，正是东出的好时候。他算他的，我们抢我们的。”
“所以要抢。”杨广站起身，望着舆图上那一道大河，“抢在李世民前头——这一仗，得快。要比李世民快。”
话音未落，殿外骤起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背插红旗的信使直趋宫门，守门的羽林卫接筒验火漆，一路碎步送进书房。沈落雁拆开，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刘武周大军已过雁门——”
“前锋，直指太原。”
赵大一家是在三日后安置的。
编入潼关外的屯田营，分了冬衣、帐篷和来春的二亩荒地。营里已有不少先到的逃户，帐篷一排一排扎在避风的坡下，河边新翻的冻土上插着一块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各家的姓——来春哪二亩地是谁的，牌子上钉得明明白白。
发冬衣的是个年轻书吏，赵大接过那件厚墩墩的棉袄，翻来覆去摸了三遍，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
“这衣裳……要钱不？”
书吏让这一问问愣了，随即笑道：“不要现钱。秋后用粮抵——抵不了，就先欠着。”
“欠着？”赵大又问，“欠着……不给利钱？”
“不给利钱。”书吏说，“屯田营的规矩，头一年欠就欠了，人站稳了，地种出来了，再说抵不抵的话。”
赵大抱着棉袄站了半晌。他爹拄着枣木棍子凑过来，摸着帐篷桩子边上靠着的那张犁——犁是新锉的铧，临出潼关时营里的铁匠顺手给拾掇的——老汉摸了半天，说了自打进关以来最长的一句话：“他娘的，关中征了我一辈子丁，没给过我一根钉子。这边倒好，先给犁换了个牙。”
赵大忽然回过头，冲窝棚里的全家老小喊了一嗓子，那声音抖着，却亮堂堂的：
“都听着！这儿的账，欠着——”
“欠着，心里踏实！”
襁褓里的孩子恰在这时哭了一声，哭声亮得很，穿过屯田营的雪，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