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急文书不是一封，是一日三封。
头一封辰时到：刘武周大军过雁门，宋金刚为前锋，三日连下两城。第二封午时到：太原以北烽燧尽举，河东道各县的告急文书在驿道上挤成了堆——驿卒跑到洛阳，棉袍后背上的汗结了冰，一抖，碎冰碴子哗哗往下掉。第三封到的时候是掌灯时分，送信的骑兵连人带马栽在宫门外——人抬下去救，马没救回来。文书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大：贼锋直指太原，齐王告急。
枢密院的灯当夜就没灭过。
河东道二十七县，一天之内，告急的、求兵的、问“朝廷到底管不管”的文书堆了半案。有个小县的县丞在文书末尾添了句官样文章之外的话：城中存粮只够七日，士绅已有人连夜往南跑了，下官不敢跑，下官的印在这儿，人就在这儿。
杨广看到这一句，把那份文书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头。
舆图摊开在殿中，李靖、沈落雁、秦琼、程咬金、单雄信，一干道兵马的宿将围着图站了一圈。杨广站在图前，没有坐。
“都说说。”他道。
李靖第一个开口。他不带半个字废话，伸出三根手指：
“三句话。其一，刘武周这次不是劫掠，是倾国——马邑、定襄的兵全拉出来了，突厥借的两万马军压阵，他要的是太原，是河东。其二，太原是河东的锁，太原一失，汾河一线无险可守，他必裹挟粮秣丁壮继续往南压，直压到黄河边上。其三——”他的手指点在蒲坂，“李渊的兵会在蒲坂渡河，走的旗号是讨逆。这一仗，明面上打的是刘武周。”
“实则呢？”杨广问。
“实则是和李世民抢河东。”沈落雁把话接了过去，“太原若失，河东就是一块谁抢到算谁的肉。我们不动，李世民讨逆之名进河东，占了太原临汾，再往东一伸手，河北的人心就要重新掂量——原来替中原挡住突厥的，是秦王。到那一步，我们这两年挣下的一切，都要让这个人分走一半。”
“还有一层。”她的指尖移到雁门以北，“颉利闭帐到现在，一个使者不见。他在等什么？等我们跟李世民先在河东咬起来。这一仗打得越烂、拖得越久，他开春收的肉就越肥。所以我们不光要快，还要赢得干净——拖三个月，赢也是输。”
殿中诸将的脸色都沉了沉。秦琼抱着剑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听到“突厥”两个字的时候，握着剑柄的手紧了一紧。
“那就打。”程咬金把胸脯拍得山响，“陛下，给我三万人，我先把宋金刚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按住。”杨广头也没抬。
“陛下——”
“你的斧子留给刘武周。”杨广道，“这一仗有的是你劈的，急什么。”
程咬金悻悻闭了嘴，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到底没敢说出来。退回去的时候他用胳膊肘捣了捣身边的秦琼，压低声音：“叔宝，你说陛下是不是偏心，好事都留给——”
“知节。”秦琼眼皮都没抬，“再嚷嚷，先锋的五千人里就有你喂马的份。”
程咬金一缩脖子，不言语了。
这时，人群边上有人向前跨了一步。
是单雄信。
他自河槽受缚、解缚授刀之后，在营里只管练兵，朝议从不插嘴，今日是头一回自己走出来。他走到图前，先向杨广行了一礼，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陛下，臣请为先锋官。”
殿里静了一静。
“理由。”
“臣在瓦岗的时候，听宋金刚的名号听了三年。”单雄信道，“马邑双刀，万人敌——臣想会他一会。这是私话。官话是——”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团东西烧了三年了，“臣这条命是陛下从河槽里捡回来的，那把刀还在臣背上。陛下当日说，你的刀，替朕向关中讨。如今关中的人来抢河东了，臣的刀，该出鞘了。”
杨广看了他很久。
“准了。”他说，“前锋五千，你为先锋官。秦琼统前军，为你压阵。”
秦琼出列，与单雄信并肩而立，只说了四个字：“臣，压得住。”
“陛下！”单雄信单膝砸地。
“朕把话说在前头。”杨广俯视着他，“朕要的是打垮宋金刚，不是你跟宋金刚单挑。你的命是朕捡回来的，朕不许你把它当赌注押出去——听明白了？”
“臣……明白。”
“大声点。”
“臣明白！”单雄信这一声吼出来，殿瓦嗡嗡。
散议的时候，诸将次第退出。单雄信走在最后，出殿门的时候，他伸手把背上那口刀从鞘里拔出来三寸，看了看。刀身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泛着冷光，照出他自己的半张脸。他把刀推回鞘中，按了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雪里。
远处营地方向，苍狼的马群正在夜风里打着响鼻。
军议的后半夜，定的是一件大事：御驾亲征。
消息放出去，朝堂上自然有劝的。老臣们捧着笏板说得声泪俱下，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什么国本所系不可轻动。杨广听完，只回了一句：
“朕不去，人心不去。”
“中原河北的降卒为什么跟着朕？因为他们信朕跟他们站在一处。河东的百姓此刻在等什么？等看大隋的皇帝是坐在洛阳下旨，还是亲自到黄河边上跟他们一起挨这场雪。”他环视群臣，“这一场仗，打的不是刘武周，是天下人心里那杆秤。朕去，秤砣在朕手里；朕不去，秤砣就归了秦王。”
殿上再无人言。
随后是人事。朱笔落处，四道令：
皇后萧氏，监国，镇洛阳。独孤氏总揽后方，粮草、兵械、抚恤，十二家的车马由她调动。沈落雁随军，居幕府，专司推演。阿史那·云领苍狼为先锋游骑，先行开道。
令传到后宫，阿史那·云正在喂马。传令的内侍把话念完，她手里那把料豆停在半空停了足有三息，然后一扬手全撒进马槽，翻身上马就出了宫门——内侍追在后面喊还没念完，她在马上回头一笑：
“剩下的不用念了！我等了整整一个冬天，就等这一句！”
马蹄声踏碎一路残雪，直奔城外大营去了。当天夜里，苍狼大营的灯火亮到三更，她把五个百人队的队正全叫到帐前，一个人一个人地盯过去，只交代了一件事：把马喂到开春能一口气跑三百里的膘，谁手下的马掉了膘，谁自己把马料吃了。
萧美娘接旨的时候正在给杨广的药炉添炭。她听完旨，把炭箸放下，向传旨的人点了点头，说：“本宫知道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那天夜里，她把洛阳城防的册子全部调进了自己宫里，一册一册，看到四更。值守的宫女劝了两回，她只说了一句：“他在黄河边上替这座城挡刀子，本宫在这儿，替他把这座城看住。”
独孤宁接旨后做的头一件事，是让人把韦公请来，两个人对着一张关中西道的图坐了半宿。十二家的车马、驼队、船行，哪家走哪条道，哪家的骡子能拉重载，哪家的船底结实——她心里有一本册子，那册子不在纸上。韦公临走，她送他到廊下，只说了一句：“这一回，十二家的骡马出一半，人出一个——每家的主事，都得有一个跟着车队走。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大军的粮是怎么一颗一颗送到黄河边上的。”
出兵前一夜，杨广在灯下点卯。
不是朝会上的点卯，是他自己一个人，面前摊着随征的名册，一页一页地翻。这一夜没有旁人，只有炭火。
名册一页页翻过去，一页页都是活生生的人。前锋册上有陈三——苍狼十人长，名字旁边有阿史那·云的朱笔小字：马术头档，敢死。左翼册里有河槽来的降卒，右翼册里有黎阳仓来的老军。翻到邙山那一册的时候，他的手指慢了下来——那一册上有不少名字，是拿墨笔圈了的。圈了的，就是邙山之后再也翻不到的人。
翻到亲军那一册，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停。
张狗儿。
当初在观澜台上头一个试水的小卒，如今的名册上，名字后面缀着两个字：校尉。那一日在识海的水面上，这个人是第一个敢把脚伸进去的——水凉不凉，他替满营先试了。
杨广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按了按，翻页。
四更天，殿门轻响。萧美娘进来，手里捧着一副护腕——玄色皮面，内衬絮了三层棉，针脚密得看不见线。
她没有问几时出发，也没有说保重。她走过来，替他把护腕一只一只缠上，缠得很慢，缠完了，把他左臂那只又紧了紧——臂上有旧伤的那只。
“城在，人在。”她说。
“朕知道。”
“药我分成了三十包，随军的医官手里有方子。”她替他理了理衣领，“每日一包，不许断。”
“朕知道。”
她退后一步，行了半礼，转身出去了。自始至终，两个人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杨广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护腕，忽然觉得左臂那道旧伤，今夜没有那么疼了。
大军开拔是腊月廿二，黄道不黄道没人管，雪停了就是好日子。
五万大军出洛阳北门，旗号遮天。前锋单雄信五千骑先行，秦琼统前军继进，中军龙纛之下，杨广一身玄甲。百姓沿街相送，没有人哭，洛阳人这两年见得多了——这位陛下出门，就没有打不回来的仗。
人堆里有个挎笸箩的妇人，把还热乎的炊饼一个劲儿往过路兵士的怀里塞，塞一个念叨一句“吃饱了好打仗”。兵士们不敢停，接了饼就揣进怀里，笸箩转眼见了底。有相熟的认出她来——西市卖针线的王婆子，如今她儿子也在队伍里，辎重营赶车的。她不认得哪个是自己的儿子，索性见着年轻的兵就塞——在她眼里，这一队一队开过去的后生，个个都跟自己家那个差不多大。
队伍刚过邙山，后队一骑快马追了上来，潼关守军的急递：
“启禀陛下——唐军出关了！”
“旗号？”
“亲军玄甲，纛下两字——”
信使咽了口唾沫，把那两个字喊了出来：
“秦王！”
雪原上，五万人的队伍还在往前开。杨广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西南方向。
隔着几百里山与河，他看不见那支玄甲军。可他这边的马蹄，和几百里外那一边的马蹄，踩的是同一场雪。
“传令前锋。”他拨转马头，“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