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尹志平提劍撲向那堵“人牆”,雙奇點湮滅大半怨尸,正自心念稍松,孰料異變陡生!
原來那數十具豎葬背門之尸,本就不是尋常機關傀儡。若論其中根由,端的要從這古墓主人——墨家巨子公輸庸說起。
此等死士,生前皆是公輸庸座下最忠誠之“墨者”,亦或是後來贏氏宗族收羅的亡命之徒。
彼等臨死之前,皆被灌下一種喚作“血髓”的霸道湯藥——此湯乃是以千年參王、血竭、朱砂、烏頭、並和以水龍脈陰煞之水,佐以苗疆蠱母之卵,文火熬煉七日七夜而成。
死士飲下之後,湯藥便隨氣血行遍全身,滲入骨髓血髓之中,將其最後一縷“生機”強行鎖在靈台不滅;死後更以此湯藥灌入血脈,再借水龍脈千年不散之陰煞靈氣溫養其軀。
如此,尸身雖死,卻千年不腐,肌肉不僵,骨節不�蛂A宛如活人沉睡。
而此等死士,生前便被以“豎葬”之法背向外人、直立疊堵于門戶,看似是以背向人、無言問天,實則心懷鬼胎,將一門極其陰毒的殺招藏于這“背立豎放”的姿勢之中。
那殺招,喚作——“戰鬼同人樁”。
所謂“同人樁”,本是後世武學之中以木人、石人喂招練拳之樁法;可此處的“同人樁”,卻是以活人死士為樁,反向打人。
這些死士生前便被以秘術反復操練同一套拳法,死了之後,那套拳法便隨著“血髓湯”鎖住的一縷生機,深深烙入骨髓筋肉記憶之中。
後世的生物學中,便有“死後肌肉應激”之說。譬如魚死之後,其神經反射尚未盡數消亡,若以刀割其肉,魚肉仍會抽搐;蛙尸剝皮之後,以電流擊其腿肌,蛙腿仍會蹬縮。
人之肌肉,亦同此理。
但凡有活人靠近,其身上血氣、心跳、真氣波動,便會引動湯藥中那一縷殘存生機,令死尸于剎那之間“活”轉過來——翻轉面孔,專尋來人生機最盛之處招呼!
更可怖者,此等“戰鬼同人樁”雖只能維持一擊、一剎那之光陰,然而在這一剎那之間,死尸根本不知疼痛,不懼毀傷,哪怕被斬斷手足、削去頭顱,殘軀仍要撲上,只求殺敵。
因是死物,尋常兵刃砍在身上,便如砍在朽木頑石之上,雖能斷肢,卻難阻其勢;而它們所藏的,並非機關暗弩,而是一招實實在在的武功——一套被血髓湯浸透、被怨煞淬煉了千年的“戰鬼拳”!
這便是為何尹志平雖以遠程湮滅之術先毀其大半,卻仍被那殘余未曾被奇點覆蓋的尸傀,于瞬息之間翻轉撲殺。它們所尋的,正是尹志平身上那股沛然莫御的活人生機!
且說尹志平見那殘余尸傀數十張青黑面孔同時翻轉,七竅之中黑血迸流,旋即雙拳齊出,帶起一股腥臭陰風,直搗他胸前“羶中”、咽喉“廉泉”、小腹“氣海”三處要害。這一下變起倉促,端的電光石火!
尹志平卻是臨危不亂。他當年于蔡州城,與那金國末帝完顏守緒一番生死相搏,對方手持寒星軟劍,劍法如萬載玄冰,招招不離他周身大穴,端的是陰狠毒辣。
尹志平于九死一生之際,觀那寒星劍光如月華流轉、圓缺相繼,忽地豁然貫通,悟出了一路以守為攻的“緋月七連斬”。
以前他那套“緋月七連斬”,一味求快、求狠、求猛,招招搶攻,不留余地。到第七招時,已是強弩之末,可此刻這“緋月七連斬”,卻是以退為進、每一劍都在後退中蓄勢,如同潮水退去時蓄積著下一次更猛的涌來。
此刻危難關頭,尹志平想也不想,但見暗紅劍身一振,七道緋色弧形劍光自他身前潑灑而出,如月華匝地,將那數十具撲上來的尸傀盡數罩住!
劍光過處,端的是血雨紛飛!最前一排尸傀的雙臂被那弧形劍光齊齊斬斷,斷肢紛飛,黑血如泉;肋骨亦被削去半邊,胸腹洞開。可那些尸傀竟似無知無覺,斷臂之處黑血狂涌,卻依舊以殘軀撞上,拳風不減!
須知這些“戰鬼”原本便是死人,身軀不過是一具被血髓湯與水龍脈溫養的軀殼。斷其一臂,它便以另一臂擊;削其半邊身子,它便以殘軀撲。它們根本不在乎自身毀傷,只求將這“同人樁”中烙下的那一拳,盡數招呼在活人身上!
尹志平劍勢雖快,砍得斷肢紛飛,卻仍是連中數招。一拳砸在他左肩“肩井穴”,肩骨劇痛欲裂;一肘撞在他右肋“章門穴”,氣血翻涌;更有一具無頭尸傀以殘存脖頸為錘,狠狠撞在他後背“靈台穴”上,饒是他有寒焰真氣護體,亦是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
後面的尸傀更是瘋魔一般,密密麻麻撲了上來,拳影如林,將尹志平周身去路盡數封死!
好在尹志平方才沒收了李聖經的秋水劍,此刻危急關頭,左手一翻,秋水劍已然出鞘!
他本是雙手劍的路數,只是平日少用左手,此刻左手秋水、右手血飲,雙劍齊出,劍光交錯如霜雪紛飛。左手秋水劍短而輕靈,專挑那些抱住他腰、纏住他腿的尸身關節之處;右手血飲劍長而沉猛,橫掃豎劈,將逼至身前的尸身一具具震飛。
“叮!叮!叮!”
秋水劍如游蛇點穴,劍鋒過處,那些尸身的腕骨、肘節、膝彎,應聲碎裂,抱纏之力驟松。
“噗!噗!噗!”
血飲劍如怒龍翻江,一劍掃出,便有兩三具尸身倒飛而出,撞在石壁之上,骨骼碎裂,黑血橫飛。
尹志平雙劍翻飛,身形疾轉,硬生生在尸陣之中殺出了一條三尺寬的空隙。
便在此時——
“轟!”
頭頂石壁驟然炸裂!
數十具干枯青黑的尸身,竟從石壁上預先鑿好的暗孔之中,如蝗蟲一般暴射而出,自上而下,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朝著尹志平當頭罩落!
尹志平瞳孔驟縮。
他方才雙劍齊出,正是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身形剛剛穩住,後撤的腳步還未踩實,那數十具尸身已如傾盆大雨般砸下,最近的離他頭頂已不足三尺!
那尸身的手指,烏黑彎曲的指甲已幾乎觸到了他的發絲!
而他的右手血飲劍正斜在外門,來不及收回;左手秋水劍雖在身前,卻已被三具尸身纏住,抽拔不出。
後繼無力。
這是真正的後繼無力!
尹志平心頭猛地一寒,第一次,在這古墓之中,感受到了死神的呼吸,近在咫尺!
遠處凸岩之後,李聖經見得這一幕,一顆心直沉到了谷底。她強忍經脈撕裂之痛,欲要提氣來援,可她一身經脈在低溫之癥與低壓之癥雙重折磨之下,已然廢了大半,真氣剛一動,便如萬刃攢心,喉頭逆血上涌,嬌軀晃了一晃,險些栽倒。
她哪里還能救援?
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唰”的一聲,一道金光自側里閃現!
但見一柄傘,通體烏金為骨、傘面之上卻隱隱流轉著一層梵文金光,如一朵金蓮驟然綻放,硬生生撐在了尹志平與那漫天拳影之間!
那傘面一撐,便如一道金色屏障,將數記足以碎骨裂髒的尸傀重拳盡數擋下!傘骨一震,金光大盛,那些拳風擊在傘面之上,竟如泥牛入海,被一股柔韌至極的力道盡數卸去,連半分余波都未曾透入尹志平身上!
緊接著,那人影急速後退,足下步法變幻,端的是快得不可思議!
但見他雙腿連環踢出,每一腳皆踢在那些撲上尸傀的腕骨、肘骨、膝骨、脊骨關節之處,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每一記皆暗合章法——腳尖一點,身形斜轉,腿影如風,倏忽之間已在丈許方圓之內連踢數十腳!
那尸傀雖不知痛楚,可關節被這一腿法踢中,臂骨肘骨脫臼,撲勢頓時一滯;那人身形如鬼魅般在拳影之中穿行,腿法越快,竟是將剩余撲上來的攻擊一一化解,引得那些尸傀彼此撞在一處,拳勢自亂!
尹志平何等眼力?他原本已借“緋月七連斬”卸去了大半攻勢,加之羅摩神功二十五滴精血淬體,肉身強橫遠勝常人,那後續落在身上的幾記拳風,卻也只是令他皮肉青紫、經脈隱痛。
此刻這神秘人金傘一擋、腿法一解,更是替他將那最致命的幾記撲擊盡數卸去,端的幫了他一個大忙!
須知這些“戰鬼同人樁”雖是群起而攻,卻因那一縷血髓湯鎖住的生機只能維持一擊、一剎那之光陰,但凡活人躲過這一擊,藥力便迅速消散,尸身便再難動彈分毫。
“退!”
那神秘人低喝一聲,一把抓住尹志平臂膀,二人足尖一點,如兩只離弦之箭,自那“人牆”之前急速倒退十余丈,直至李聖經藏身的凸岩之外方才止住。
尹志平與那神秘人一退,那數十具尸傀拳勢一滯,招式已然用盡,僵直的身軀如被抽去了最後一絲筋骨,紛紛癱軟墜地。
青黑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龜裂、朽爛,不過數息,便化作了滿地枯朽的殘骸,再無半分聲息。
李聖經早已強撐著迎上,一把扶住尹志平,美眸之中滿是焦急與後怕,聲音都發了顫︰“尹郎!你怎樣?!”
尹志平喘息未定,只覺周身隱隱作痛,肩肋後背之處青紫一片,卻也並無大礙。他反手握住李聖經冰涼的柔荑,勉強一笑,溫聲道︰“無妨……只是受了些輕傷。”
李聖經哪里肯信?她以指尖搭上他腕脈,細細一探,察覺他脈象雖亂,卻依舊沉穩有力,羅摩精血之生機正自修復,方才稍稍放心。
尹志平心中一暖,正欲安慰,卻不由自主地轉過頭,望向了那個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了自己的神秘人。
但見那人中等個子,身材勻稱,肩背厚實,一雙手掌之上盡是老繭,指節粗大,顯是常年習武、亦常做粗活之人。
他生得一張憨厚老實的圓臉,皮膚微黑,眉眼之間透著一股山野村夫般的質樸與誠懇;可偏生那鼻梁極高,眼窩微陷,唇上蓄著一圈卷曲的短須,分明帶著幾分異域胡人的長相——絕非中原漢人。
他手中握著那柄金傘,傘面梵文金光已斂,此刻瞧來,不過是一柄看起來頗為古舊的烏金傘,傘骨森然,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樸之意。
尹志平心中疑竇頓生。
他曾與蒙古人、金國高手、察合台臥底、唐門弟子,乃至那神秘莫測的虞家之人皆打過交道;此番莽山左近,各方勢力更是盤根錯節——蒙古死士、金國余孽、察合台細作、唐門、虞家、復夏會,竟是齊聚于此。
可眼前這青年,卻于這地底古墓深處、于這“戰鬼同人樁”發作之剎那突然現身,不僅出手相救,更施展了一門他從未見過的絕世腿法與傘法。此人身份,端的可疑到了極點!
李聖經亦自驚疑不定地望向那青年。她出身西夏皇室,師承逍遙派一脈,天下武學流派、各家絕技,她縱未全通,卻也大多識得名目。
可方才那青年所施展的——那柄金傘的撐、擋、卸、震之法,以及那快如鬼魅、專踢關節的腿法,她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尤其是那腿法,步走七星,腳踢斗柄,每一記皆暗合星斗移位之象,端的是神妙無方。
那青年似是察覺二人目光中的警惕,當下收了金傘,拱手一禮,臉上浮起一抹憨厚的笑意,操著一口略帶口音卻極為流利的漢話,說道︰“二位莫要誤會。在下並無惡意,方才見這位兄台被那些‘血尸傀’圍攻,出手相助罷了。”
尹志平強壓下肩頭疼痛,抱拳還禮,沉聲道︰“閣下救命之恩,尹某記下了。只是不知閣下高姓大名,師承何門?又因何會出現在這莽山腹地、地底古墓之中?”
那青年憨憨一笑,撓了撓頭,說道︰“在下木兀台,些許微末之技,哪里值得諸位如此夸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