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聖經素來謹慎,也顧不得許多唐突,上前一步,拱手問道︰“閣下出手相助,我等感激不盡。只是……敢問閣下師承何方?何以會出現在這莽山地底?”
那神秘人聞言,並不見怪,向著二人抱拳一禮,道︰“在下木兀台,乃西域扎格拉瑪部後裔,江湖上有個匪號,叫作‘搬山’。”
此言一出,尹志平渾身猛地一震。
他身為穿越者,如何不知這“搬山道人”是何等來歷?
須知天下盜墓四大門派——摸金、卸嶺、發丘、搬山。其中這“搬山道人”一脈,最為神秘,亦最為悲情!
這一脈之人,皆是上古扎格拉瑪部後裔,因族中觸犯了“鬼洞”之禁忌,世世代代身負一種極其可怕的血液詛咒——凡族人活到四十歲上下,血液便會逐漸凝固,鐵含量遠超常人,最終痛苦而死,無藥可醫!
為解此詛咒,搬山道人祖祖輩輩踏遍天下古墓,只為尋找一枚傳說中的神物—— 塵珠,又名鳳凰膽!
此珠乃地母所化,能解世間一切血脈之毒、詛咒之厄。搬山道人一脈,便是為了這枚珠子,代代相繼,生生不息,死在墓中的祖輩不知凡幾!
尹志平心中念頭電轉︰這木兀台自稱搬山道人,那他方才所施展的腿法,豈不正是搬山道人一脈鎮派絕學——“魁星踢斗”?!
據說“魁星踢斗”乃是搬山道人祖師所創,步法走的是北斗七星之位,腿法踢的是“斗柄”之形,專用于古墓之中閃避機關、踢開僵尸、破解尸煞。
尋常僵尸、尸傀關節僵直,唯“魁星踢斗”這等專破死物關節的腿法,方能一擊奏效!難怪木兀台方才一腿踢去,那些“戰鬼同人樁”的臂骨肘骨便紛紛脫臼,撲勢立散!
“木兀台……搬山道人……”尹志平心中默念,面上卻不動聲色,溫聲道,“原來是搬山道人一脈。尹某久聞搬山道人擅長‘魁星踢斗’之術,專破僵尸傀儡,今日一見,端的名不虛傳。方才那腿法,可便是‘魁星踢斗’?”
木兀台憨厚一笑,連連點頭︰“正是正是!兄台好眼力。我搬山一脈行走古墓,所遇尸傀僵尸不計其數,若非有這‘魁星踢斗’的腿法,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這腿法專踢死物關節,死物不知變通,關節一脫,自然撲不動了。”
他說著,拍了拍手中那柄烏金傘,又道︰“這傘喚作‘梵金傘’,乃是我搬山道人歷代相傳的法器。傘骨乃烏金摻入西域精金所鑄,傘面之上繪有梵文‘金剛不動咒’,撐開來可擋暗器、拳風、尸毒,端的是一件護身至寶。”
李聖經听到此處,那雙深潭般的美眸之中,驚疑之色更濃。她雖不知“搬山道人”,卻也听得出此人身世大有來歷,絕非尋常江湖散人。
她櫻唇微啟,終究沒有多言,只是冷冷地打量著木兀台,眉宇間那抹警惕,半分也未消減。
尹志平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按那書中所述, 塵珠這等神物,最終並非在中原,亦非在蜀中莽山,而是落在了滇南——雲南蟲谷之中,那傳說中的“獻王墓”里!
獻王乃古滇國一代邪王,以 術煉制無數活人俑,藏于蟲谷深處,那枚 塵珠便嵌在獻王棺槨之中,甚至與其頭骨融為一體,後被摸金校尉一行人歷經九死一生,方才取出,解了搬山道人後裔身上的詛咒。
此蜀中莽山古墓,雖也有水龍脈,卻與那滇南獻王墓全然不是一回事。木兀台若想在此地尋到 塵珠,只怕是緣木求魚,注定成空。
可尹志平心中這般想,口里卻不便點破。一來,他與此人不過是萍水相逢;二來,他此刻急于援救唐森與烏仁圖雅,若能得這搬山道人相助,憑借他搬山一脈“五行相克”之術與豐富的古墓經驗,必能省去無數凶險!
念及此處,尹志平深吸一口氣,強忍肩肋疼痛,抱拳沉聲道︰“木兀台兄弟,實不相瞞。尹某此番深入這古墓,是為救人之故——唐門門主唐森,與我一位故人烏仁圖雅,皆被困在這古墓深處的‘白虎鉗羊’絕地之中,生死未卜。這古墓機關重重,毒物遍地,更有百年老怪借水龍脈溫養邪身,凶險萬分。木兄既精通古墓之道,又有‘魁星踢斗’與‘梵金傘’護身,不知可願與我二人同行,共闖此墓,救出被困之人?”
木兀台聞言,那雙憨厚的眼楮微微一亮,隨即又皺起眉頭,似是有些為難。
他沉吟片刻,方才開口道︰“兄台有所不知。我搬山一脈,為尋那‘珠子’(他雖未直呼 塵珠,尹志平卻知其所指),已在蜀中、金湖一帶尋訪了數年。前些時日,我循著水氣,一路追蹤至此,察覺這莽山腹地之下,竟有一條極為罕見的水龍脈支流,靈氣之盛,遠勝尋常。我本以為,這古墓深處或許藏有我族中所需之物,這才冒險潛入。”
尹志平听他話中之意,竟是打算就此離去。這反倒更叫他確信——此人必是搬山道人無疑。
搬山一脈行走天下古墓,從不為財寶所動,只為尋那 塵珠以解族人詛咒,若換了尋常盜墓賊,見了那水龍脈與滿室奇珍,早已挪不動腳,哪會輕易言退?
想到此處,尹志平心中一動,忽地開口︰“木兄。這水龍脈雖非閣下所尋之物,卻也並非全無用處。”
木兀台腳步一頓。
尹志平緩緩道︰“尹某方才在這古墓之中,遇見一群被困的宋夏使臣。你猜他們如何?二十余人,困在這地底已百年有余,卻容顏未改,連一個七歲模樣的女童,都是百歲之身。究其根由,便是這水龍脈的靈氣,能令人身氣血運行極緩,駐顏延壽,百病難侵。”
當下,他將趙誠、嵬名仁禮、兀楚等人的遭遇,揀緊要處一一道來。木兀台听得眼楮越睜越大,待听到那小女孩程袖兒在地底出生、百歲而形如七歲孩童時,忍不住嘖嘖連聲,黝黑的面龐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嘆︰“世間竟有這等奇事!我搬山一脈走南闖北,探過無數古墓,也未曾見過能令百歲之人宛如孩童的所在!”
尹志平點了點頭,心中卻另有計較。
他不敢直接點破扎格拉瑪部族的詛咒——木兀台與他萍水相逢,若貿然說出對方族中秘辛,反倒要惹人猜忌。
可他心中已隱隱有了一個念頭︰扎格拉瑪後人,乃是到了一定年歲,氣血漸衰之時,那血液凝固之癥方才發作。
若這水龍脈當真能延緩氣血衰敗、維持身體巔峰之態,那未必不能暫緩詛咒的侵蝕。便如那雪莉楊的外公——他當年遠渡重洋,移居西半球,在那異國他鄉活到了極大年歲,遠超族中常人壽數。
可見這詛咒並非只有單一解法,環境、氣血、乃至機緣,皆可左右其發作之期。
這些念頭在他心底一閃而過,面上卻只作尋常交談,並未露出半分端倪。
尹志平心中暗道︰“今日不便多言,日後若有機緣,再設法點他一句。若他當真執著于尋珠,那雲南獻王墓的線索,或可成為他的一線生機。”
當下,他收起思緒,誠懇地望著木兀台︰“木兄,你若信得過尹某,便與我二人同行一程。這古墓深處凶險萬分,咱們彼此也好有個照應。若救出唐門主與那丫頭,尹某必當傾力助你尋訪你族中所需之物,絕不食言。”
木兀台盯著他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他身旁雖面色蒼白、卻依舊清冷從容的李聖經,終是咧嘴一笑,伸出手來︰“好!我木兀台行走江湖,最信的就是一個‘義’字。兄台以誠待我,我便以命相陪!咱們走!”
尹志平聞言大喜,連忙道︰“多謝木兄!尹某代被困之人,謝過木兄大恩!”
李聖經依舊沉默。她站在尹志平身側,紫衣雖破,卻掩不住那股清冷華貴的氣質。
她冷眼看著木兀台,心中警惕絲毫未減——此人來歷不明,武功怪異,又自稱搬山道人,在這等各方勢力盤踞之地突然現身,實在太過巧合。
更何況,他方才出手雖是相助,可誰又知他是不是另有所圖?
尹志平察覺李聖經神色,便知她心中所想。他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以眼神示意︰此人方才救了自己性命,應非敵人。
可李聖經只是微微搖頭,櫻唇緊抿,顯然在她看來,這世上的“巧合”,十有八九皆是算計。
木兀台當先穿過那道人牆缺口,尹志平扶著李聖經緊隨其後。三人一入門內,眼前竟依舊是幽深無盡的洞窟與奔涌的暗河,並無半分墓室模樣。
尹志平與李聖經皆是一怔,面上難掩失望。木兀台卻俯身探了探水勢,又抬頭望向洞壁紋路,咧嘴笑道︰“莫急,依我搬山一脈的眼力,這墓的真正核心,就在前頭不遠了。”
木兀台轉身自隨身的革囊之中取出幾樣物事,說道︰“既已同行,我便先為二位開路。這古墓之中的毒物蟲豸,皆因水龍脈陰煞而生,雖凶卻也有克星。我搬山一脈精通‘五行相克’之術,且看我的手段。”
尹志平與李聖經聞言,皆凝神望去。但見木兀台自革囊之中取出數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皮囊與瓷瓶,一一擺在石上。那皮囊之上,分別以朱砂寫著“赤陽”“青木”“戊土”“玄水”“白金”五個古字,端的暗合五行之象。
“這古墓陰河之中,最常遇的便是那‘血線蟲’、‘尸鉗蠅’、‘幽冥發’、‘陰煞盲鮫’諸般毒物。”木兀台一邊說,一邊將那寫著“赤陽”的皮囊解開了封口,倒出一撮赤紅如火的粉末,“此物名喚‘赤陽金砂’,乃是以硫磺、硝石、赤鐵礦粉,並和以西域火山口所產的陽起石研磨而成,性至陽至烈,五行屬火。那‘血線蟲’生于陰煞水中,性屬陰金,火能克金,故此砂一遇血線蟲,便如沸湯沃雪,蟲類立退。”
說罷,他率先前行,沿著那陰河畔的石徑走了約莫數十丈,前方水面之下,果然又涌出成千上萬條暗紅色、如蛆如蛇的“血線蟲”!木兀台看也不看,反手便將那“赤陽金砂”撒入水中。
但見赤紅粉末一遇水,竟“嗤”的一聲燃起一層金色火苗,火苗貼著水皮蔓延,將整片陰河映得通紅!那些血線蟲方一觸及那金色火焰,便發出淒厲至極的嘶鳴,紛紛蜷縮、焦黑、化作飛灰!不過片刻,整條水道之中的血線蟲竟被焚燒得干干淨淨,連半條都不敢再近!
尹志平看得心頭巨震。他昔日對付血線蟲,尚需以霍昭所制“烈陽砂”火器轟擊,方能奏效;而這木兀台不過撒出一把粉末,便令蟲潮退避,端的神妙!他心中對這搬山道人,不由得又高看了幾分。
又行數里,忽聞前方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如千軍萬馬壓境。尹志平凝目望去,只見暗河之上,竟浮著一層密密麻麻的銀灰色飛蟲,翅薄如紗,尾生毒針,形似蜜蜂卻通體泛著幽藍冷光,繞著一具半沉河中的獸骨盤旋不去,所過之處,骨上殘肉竟被啃噬殆盡,白森森的骨架瞬間千瘡百孔。
木兀台卻不慌不忙,自腰間摸出一根拇指粗細的黑色線香,以火折子點燃。那香燃起一縷極細的青煙,裊裊盤旋,逆風而上。說也奇怪,那青煙飄過之處,原本狂躁的銀灰飛蟲竟如飲了烈酒般,紛紛墜入水中,翅軟足僵,再飛不起來。不過數息,那嗡鳴聲便消歇殆盡,暗河重歸死寂。
這一路行來,端的是順暢無比!那些昔日令尹志平、鐵牛、石翁等人頭疼萬分的陰河毒物,在木兀台“五行相克”之術下,竟是紛紛退避,為尹志平與李聖經省下了無數時間與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