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尹志平与夏云祥自那石壳崩裂之处双双坠下，耳畔风声如鬼哭，身周尽是亿万载不见天日的幽冥黑石。
这一坠，端的非同小可——自上方洞口至洞底，少说也有十七八丈之深，且洞底遍布嶙峋乱石，岩角如刀，石棱似戟。
二人坠势本急，更兼彼此纠缠牵扯，竟是谁也来不及运转真气护体，只听得轰！轰！两声闷响，两条身影一前一后，重重砸落在乱石堆中。
那一瞬，尹志平只觉浑身骨节如被巨锤寸寸捶断，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乱冒，喉头一甜，一口逆血自口中喷出，溅在身前冰冷的岩石之上，触目惊心。
夏云祥亦是好不到哪里去。
他本就身受极乐老人万佛朝宗之重创，又被尹志平那诡异莫测的寂灭掌震伤经脉，方才一路奔逃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再经这般从天而坠、乱石加身，饶是他半步破虚的修为，也只觉眼前一黑，喉头腥甜，整个人如一堆烂泥般瘫软于乱石之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黑暗。
绝对的黑暗。
这洞底之幽深，竟比方才那甬道更要黑上三分，伸手不见五指，连自身呼吸之声，在这死寂之中都显得格外惊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刻，或许是半个时辰。
在这等幽冥绝域之中，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忽地，一团柔和的、清冷的、如霜如月的光晕，自乱石之间缓缓亮起。
却是那枚自焰玲珑衣襟之中取得的子母感应珠之母珠——借着这幽幽珠光，尹志平艰难地睁开双目。
他先是茫然，继而剧痛如潮水般自四肢百骸涌上，令他眉头紧蹙，喉间压抑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欲抬手，却发现双臂如灌了铅一般沉重；欲运气，却觉丹田之内空空如也，经脉之中真气枯竭，宛如干涸的河床，龟裂而刺痛。
咳……咳咳……
尹志平艰难地侧过身，又是一口淤血咳出，这才觉出胸中舒畅了些许。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洞底之气灌入肺腑，令他混沌的灵台稍稍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脖颈，目光所及——
但见距他不过丈许之处，夏云祥亦正自乱石之中挣扎。
那夏家家主，此刻哪还有半分方才那枭雄之姿？
一身锦袍早已被乱石与血污割得破烂不堪，须发蓬乱，面上、手上皆是血痕与石屑，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二人目光，在这幽幽珠光之中，于半空骤然相撞。
那一瞬，两人的眸子里，都还残留着方才生死相搏时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敌意与凶光。
——那是刻入骨髓的杀意。
毕竟就在片刻之前，二人还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尹志平欲夺回宝物以救焰玲珑，夏云祥欲杀尹志平以除后患。这仇，这怨，端的如深渊一般，不共戴天。
然而，奇怪的是——
当二人四目相对、看清彼此那狼狈到了极点的模样之后，那眸中的狰狞与凶戾，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淡去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诞的疲倦。
二人就这么面对面瘫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这幽暗的洞底此起彼伏。
珠光幽幽，映着两张满是血污与疲惫的脸。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云祥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臂，以肘撑地，一点一点将上半身从乱石之中挪起。
每挪一寸，他面上的肌肉便因剧痛而抽搐一分，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可他偏偏一声不吭。
终于，他勉强坐直了身子，背靠一块凸起的巨岩，大口喘息了数声，这才缓缓抬起眼帘，将目光落在尹志平身上。
那目光，依旧带着敌意，却已不再似方才那般恨不得生吞其肉的狰狞。
咳……夏云祥咳出一口带血的淤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复杂，……你小子……真够劲！
尹志平闻言，亦是艰难地撑起身子，倚岩而坐。他抹去嘴角血污，抬眼望向夏云祥，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夏家主此言，某家倒是第一次听人说。
夏云祥咧了咧嘴，那笑容牵动伤口，又引发一阵剧痛，可他偏偏笑得出来，笑声低沉而嘶哑：
本座行走江湖数十载，见过无数俊杰，多如过江之鲫。有天赋绝伦的，有智计深沉的，有悍不畏死的……可似你这般——明明修为不及本座，却偏能咬着本座不放，从王庭一路追到这九幽地底，摔成这般模样，居然还有力气爬起来瞪着本座……
他顿了顿，那双阴鸷的眸子里，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由衷的赞叹：
本座就没遇到过你这么能拼的。
尹志平闻言，沉默片刻，他能活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天赋绝伦，而是那一股子——打死不退、死也不退的狠劲。
不过他也想到了高升、高隐、本寂那三人，武功个个不弱，六脉剑阵更是厉害无匹。
可偏偏，他们都被自己影响了。
而夏云祥从始至终，哪怕拿女儿之死来刺他，都不曾乱了阵脚，他也有些佩服。
某家方才也着了你的道——你借地形算计某家，借黑暗设伏，端的老谋深算。某家的确不如你沉得住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夏云祥，认真道：
夏家主虽为人不齿——豢养死士、填洞灭族、为夺宝物不惜屠戮无辜——可单论这份心智、这份隐忍、这份绝境之中的冷静……某家不得不承认，你确是一代枭雄。
夏云祥闻言，先是一怔，继而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幽暗洞底回荡，虽嘶哑，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畅快：
哈哈哈！好！好一个一代枭雄！甄志丙，你这小子，倒是本座生平所遇，第一个敢当面骂本座为人不齿、却又真心赞本座的！
他笑罢，收声，目光转向尹志平，忽然问了一句：
本座且问你——你是否已经干掉了高升那伙人？
尹志平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差一点。
他抬起眼，如实道：
高升、高隐、本寂三人，以六脉剑阵合围某家。某家借潭水之利，以游斗耗之，又挑拨高隐与高升之兄弟嫌隙……最终，只干掉了那本寂方丈。
你干掉了方丈？夏云祥瞳孔骤然一缩，随即爆发出一阵更为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伤口，却又忍不住：
那本寂秃驴，乃是天龙寺方丈，更是高升的亲叔叔！你竟能在三人合围之下干掉他？！甄志丙，你端的令本座刮目相看！
笑罢，他止住声，眼中精光一闪，带着几分认真的忌惮道：
那六脉剑阵——三人各擅两脉，六脉合一，远攻近取，端的堪称当世绝学。便是本座对上，也绝不敢轻攫其锋。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却透出枭雄特有的自信：
但说实话——那三人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只要他们分开，本座总有办法，一个一个破掉。
尹志平闻言，心中暗自凛然。
他不得不承认，夏云祥此言，端的切中要害。
那六脉剑阵之所以厉害，全赖三人同心、六脉共鸣。一旦三人分开，各怀异志，剑阵之威便十不存一。
夏家主所言极是。尹志平坦然点头，如今本寂已死，那六脉剑阵不足为惧。
夏云祥深深地看了尹志平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这小子……端的令本座欣赏。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一个枭雄，最欣赏的，往往不是忠臣，而是——一个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
一时之间，二人又陷入了沉默。
珠光幽幽，映着两张疲惫而血污的脸。
洞底死寂，唯有二人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尹志平心中暗自盘算：这夏云祥在极乐老人闭关之处夺走的宝物，虽不知究竟是何物，但瞧他方才那般拼死护着，必是至关重要之物。此人阴险狠辣，若让携宝逃脱，不知又要生出多少祸端。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心中愈发焦灼——焰玲珑只剩不到一日之寿，自己却困在这暗洞之中与这老匹夫耗着。
也不知赶不赶得回去救她，说到底，还是答应过金无异的那句话——护她周全。
可转念一想，该做的他都做了，也算尽了人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结果了夏云祥，断了这祸根。
而夏云祥心中，亦是同样的狠绝：
这甄志丙，端的本座生平大患。他年纪轻轻，便有这等修为、这等智计、这等狠劲。若今日不除，十年之后，天下间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他坏我大事，辱我夏家，杀我死士无数——此仇不报，本座誓不为人！
然而——
他们虽都有置对方于死地之心，此刻却都不得不按捺下来。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一件事：
他们的内力，都即将耗尽了。
尹志平不敢过度催动罗摩神功的精血。
须知那罗摩神功，乃是以二十五滴精血所化之浩瀚生机，可每一次催动，都是在燃烧他自身的本源精血！
方才坠入潭底、被火药爆震，他已然催动罗摩精血护住五脏六腑，损耗极大。此刻若再过度催动，只怕伤势未复，反倒先伤了根本。
而夏云祥，虽修为比尹志平高出一线，却也身受万佛朝宗与寂灭掌的双重重创，一身北霸六合功的真气，十成中只剩不到三成。
他亦有后手——可他的后手，是用来保命的，不是用来拼命的。
若此刻强行催动后手，纵然能杀这小子，本座自己也要元气大伤，三年之内休想复原。届时在这地底幽墟之中，面对那极乐老人、那群灰民、还有可能追来的高升……本座必死无疑。
是以，二人都在等。
等自己的真气恢复一丝，等对方的破绽露出一线。
借着那幽幽珠光，二人将这洞底的情形看了个分明——
这，是一个周围没有出路的地下洞穴。
洞穴极高，仰头望去，穹顶隐没在珠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不知几许；四周岩壁光滑如镜，显是亿万载地下暗河冲刷所致，青苔不生，裂隙难觅。
想要利用轻功攀上去，并非难事——二人此刻虽耗损却仍属绝顶的身手，纵然真气不足，凭肉身之力与壁虎游墙之功，攀上十七八丈高的光滑岩壁，倒也勉强能够。
可最关键的，却是——
如果一个人想要攀登，另一个人必定会偷袭。
这一点，二人心中都如明镜一般雪亮。
尹志平心中暗叹：
这洞底，便是一个天然的死斗之场。谁先转身去攀岩，谁便把后背卖给了对方。在这等生死关头，谁都不会心存侥幸。
我们二人，终究还是要一决生死。
夏云祥亦在打量，他那双阴鸷的眸子在珠光下缓缓转动，将四周地形尽收眼底，心中亦在飞速盘算：
此洞光滑无依，珠光仅照数丈。若要攀登，须得背对这小子——那便是找死。
唯有先解决他，本座方能从容离去。
二人的目光，在珠光之中再度相撞。
这一次，那眸中的疲倦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之后的、冰冷如铁的杀气。
——该来的，终究要来。
夏云祥率先站直了身子。
他双手撑地，一点一点，艰难地自乱石之中站起。每起一寸，膝骨便爆出一阵脆响，浑身伤口崩裂，鲜血顺着破烂的锦袍汩汩而下，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暗红。
可他的腰，却挺得笔直。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枭雄傲气——纵然浑身是伤，纵然油尽灯枯，也绝不向任何人低头。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继而，他缓缓抬起右手，冲着尹志平，勾了勾手指。
那个动作，轻佻、傲慢，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