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望着他那勾手的姿势,眸光一沉,心中那股从血战中淬炼出的狠劲,亦随之翻涌而上。
他并不答话,只缓缓站起身来。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浊气自肺腑之中缓缓吐出,浑身筋骨随之咯嘣咯嘣一阵轻响,摆出了架势。
但见他双足微分,重心沉于胯下,左掌横于胸前,右掌虚按丹田,如一张拉满的硬弓,蓄势待发。
——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之中,千锤百炼出的起手式。
以那枚子母感应珠为中心,二人的气势,逐渐升腾。
珠光清冷,映着两道挺拔而狼狈的身影。
一人赤身围着兽皮,肌理如铁,眸光如寒星;一人锦袍破碎,须发戟张,眸光如鹰隼。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沉默之中,杀意如实质般凝结,压得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滞。
陡然——
夏云祥率先暴喝一声,身形如一头负伤的苍鹰,猛地自原地弹射而出!
他虽内力耗损,可毕竟是半步破虚的根基,这一扑之势,端的快如闪电,带着一股破空之声,直取尹志平面门!
尹志平瞳孔骤缩,足尖猛点地面,身形不退反进,迎着夏云祥便撞了上去!
两具躯体,在这幽暗洞底,狠狠撞在一处!
只不过,因为内力的消耗,这一次尹志平已经无法施展那凌厉无俦的寂灭掌——那掌法需以寒焰真气为基,融湮灭意境,再凝罗摩精血之源,三气交织方成奇点。此刻他真气枯竭,哪里还能凝聚那等毁天灭地的力量?
而夏云祥,亦无法施展那种半步破虚的真气为刃——他即便真气尚存三成,也难以将真气凝成实质、隔空激射。
于是,这场足以震动天下的绝顶对决,竟在真气耗尽之下,退化成了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惨烈的——
近身搏击。
呼——!
尹志平右掌一翻,一缕至阴至寒之气自掌心涌出,掌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为之凝出一层淡淡的白霜。
却见他所用者,乃是寒冰掌。
这一掌拍出,掌势并不如何刚猛,却阴寒刺骨,专侵经脉,中人则血凝脉滞,端的歹毒。
夏云祥见状,眸光一凝,却不硬接。
但见他身形猛地一矮,左臂如一条出洞的毒蛇,自尹志平掌风之下钻过,五指如钩,竟一把扣住了尹志平的手腕!
这一招,端的诡异至极!
尹志平只觉腕间一麻,一股奇异的、如藤蔓缠绕般的力道自对方五指之上涌来,竟顺着他的经脉一路攀援而上,欲锁住他的肘关节!
这是……?!
尹志平心头一凛。他从未见过这等擒拿之法!
须知中原武学的擒拿,多讲究分筋错骨、拿穴扣脉,以刚劲破关节;可夏云祥这一手,却全然不同——他的手指如游丝般缠、锁、拧、折,力道虽不刚猛,却处处刁钻,专攻关节薄弱之处,更带着一种南洋湿热之地特有的、如蛇如蟒般的柔韧与阴狠!
这,便是夏云祥压箱底的异域武学——
南洋缚蛟手!
却说这南洋缚蛟手,端的有一段来历。
当年夏氏一脉,自五代名将夏鲁奇开宗立派之后,历经数百年繁衍,枝叶散于四方。
其中有一支,因避中原战乱,举族南渡,远走海外,最终定居于爪哇(今印尼)三宝垄之地。
那爪哇之地,湿热蛮荒,土酋林立,民风尚武。
夏氏族人在此定居,与当地土酋多有竞技,久而久之,便习得了一门当地土着传承数百年的擒拿绝技——当地土语唤作Silat,意为缠斗之术。
此术不尚刚猛,专以缠、锁、拧、折为主,讲究以柔克刚、以巧破力,专克敌手关节。
夏氏先祖得此术之后,将其融入夏家武学体系,去其蛮荒粗陋,存其柔韧阴狠,又佐以夏家内功心法,遂成一绝。
因其出手如蛟龙缠身、缚人于无形,夏氏先祖便为这门武功取了个名儿,唤作——
南洋缚蛟手。
此刻夏云祥施展开来,端的阴狠毒辣。他五指如铁箍,扣住尹志平手腕之后,另一只手竟顺势攀上尹志平的肘部,拇指精准无比地按在肘关节内侧的麻筋之处,只要一拧一折,尹志平这条右臂便要脱臼!
小子!手臂留下来罢!夏云祥狞笑。
然而,尹志平是何等人物?
他自血战之中杀出,最擅长的便是在绝境之中临敌应变!
当下他不及细想,右臂被制,左掌却已如闪电般探出。但见他左掌自下而上,一记寒冰掌反向拍向夏云祥的肋下三寸!
这一掌,是攻其必救!
夏云祥若执意要折尹志平的手臂,便要硬受这一掌;而他此刻内力枯竭,肋下乃是要害,寒冰掌的阴寒侵体,足以令他经脉凝滞!
夏云祥冷哼一声,只得松开扣住尹志平肘部的左手,回掌格挡。
两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寒冰掌的阴寒之气,顺着夏云祥的掌心侵入经脉,令他浑身一颤,半边身子霎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而夏云祥掌上的余劲,亦震得尹志平左臂发麻。
二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半步,眸中的战意却更加炽烈。
尹志平甩了甩被扣得生疼的手腕,沉声喝道,没想到,你夏家竟还藏着这等异域绝学!
夏云祥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自得:
小子,今日便教你见识见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话音未落,身形再度扑上,双手如两条毒蛟,一左一右,分取尹志平的双臂关节!
尹志平不敢怠慢,寒冰掌施展开来,掌影如潮,双掌翻飞之间,竟将周遭空气都冻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二人便在这珠光照耀的方寸之地,以掌对掌、以手缠手,斗在一处!
啪!啪!啪!
掌风相交之声密如骤雨,在这幽闭洞底回响不绝。
夏云祥的南洋缚蛟手端的诡异,他的手指如游丝、如藤蔓,每一次搭上尹志平的手臂,便如附骨之疽般缠绕而上,欲锁关节、欲折筋骨;而尹志平的寒冰掌则以阴寒之气侵之,令夏云祥的手指因寒意而稍稍迟滞,难以尽展其柔韧之能。
二人斗了数十招,竟是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便在这掌法交锋、难分难解之际——
尹志平眸光忽地一闪。
他心中雪亮:这南洋缚蛟手专克上肢关节,若只以双掌应对,迟早要被对方锁死!
一念及此,尹志平在双掌相交、夏云祥双手再度攀上他右臂的刹那——
右腿猛地自下而上,如一日之月自地平线升起,横扫而出!
正是翻云登月腿!
但见他右腿扫出,脚背如铁,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横劲,直取夏云祥的腰肋!
夏云祥正全神贯注于双手擒拿,哪里料到尹志平在拳掌相交、看似上盘胶着之际,竟能陡然施展出这等凌厉腿法?
不好!
夏云祥心头狂跳,百忙之中只得松手,腰身猛地一拧,以左臂硬接这一腿!
一声闷响,尹志平的脚背狠狠抽在夏云祥的左臂之上!
夏云祥只觉左臂如被一根铁棍横扫,剧痛入骨,整条手臂霎时失去了知觉,整个人被这一腿之力带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之上,石屑簌簌而落!
夏云祥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可他偏偏咬牙不哼,一双眸子死死盯住尹志平,眼中竟无半分惧意,反倒燃起一股更为炽烈的战意!
好!好腿法!
他抹去嘴角血污,缓缓自岩壁之前站直身子,竟是咧嘴而笑:
小子,你以为只有你会腿法么?!
但见夏云祥猛地一跺地面,身形如一头蛮象,骤然朝尹志平冲来!
他这一冲,端的怪异至极——双肘高抬,护住面门与胸腹;双膝微屈,步法沉稳如山,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蛮荒野兽般的凶悍之气!
这,便是夏云祥另一门异域绝学——
暹罗崩山膝!
却说这门武功,亦有一段渊源。
当年夏氏南渡那一支,在爪哇定居百年之后,又有一脉族人因商贸往来,迁至暹罗(今泰国)之地。那暹罗国中,自古尚武,其国技以拳、肘、膝、腿为本,刚猛狠辣,端的是以命搏命之术。
夏氏族人见之,惊为天人,遂与之切磋,取其精髓,融入夏家武学。
因暹罗国技之中,以膝撞最为凶悍——人之双膝,乃周身骨骼最坚硬之处,若以全身之力撞出,端的能崩山裂石——夏氏先祖便为这门武功取了个霸气至极的名儿,唤作:
暹罗崩山膝。
其招式名目,亦是极为凶悍:
蛮象撞山犀牛抵岳崩岳摧峰膝碎天门……
此刻夏云祥施展开来,端的凶悍无匹。但见他冲至尹志平身前,双肘如斧,自上而下狠狠劈落;同时右膝猛地一顶,如一根出膛的攻城槌,直取尹志平的小腹!
这一肘一膝,配合得天衣无缝,端的令人避无可避!
尹志平瞳孔骤缩,他从未见过这等打法——中原武学讲究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肘膝多作近身短打之用;可夏云祥这暹罗之术,竟将肘膝当作主攻兵器,刚猛狠辣,全然不顾自身防御!
来的好!
尹志平一声暴喝,不闪不避,右腿猛地一曲一弹,以高丽弹腿之法,一记侧踢迎向夏云祥的膝头!
高丽弹腿者,乃高丽(朝鲜)一脉传承之腿法,以快、刁、弹、脆着称,出腿如弹簧,收发随心,专克刚猛。
膝腿相交,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二人同时闷哼一声,各自退开半步。
尹志平只觉小腿如被铁锤砸中,剧痛钻心;夏云祥亦觉膝头一麻,冲势顿止。
然而,夏云祥的打法,端的聪明至极!
他吃亏之后,竟不再一味强攻,而是身形一晃,猛地欺近尹志平,双臂一张——
竟是将尹志平整个人,拦腰死死抱住!
这一下,端的令尹志平措手不及!
但见夏云祥双臂如铁箍,将尹志平的双臂连同腰身一并箍住,令尹志平的双掌、双腿竟都难以施展!
这,便是夏云祥最为阴狠的战术——
搂抱!
须知这等打法,在后世唤作自由搏击之缠抱战术,端的是以己之长、克敌之短。你腿法再厉害,被箍住了身子,便无处施展;你掌法再精妙,被锁住了双肩,便递不出去!
而夏云祥此举,更是狠辣——他抱住尹志平之后,便以头部猛撞尹志平的胸骨,以膝头猛顶尹志平的大腿,端的是无所不用其极!
砰!砰!砰!
尹志平被这般箍住,端的狼狈至极。他的寒冰掌施展不开,高丽弹腿更是被对方以身子压住,端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哈哈哈!小子,你的腿法呢?!夏云祥狞笑,一头又狠狠撞在尹志平胸口。
尹志平闷哼一声,只觉胸骨欲裂,口中已有腥甜之气涌上。
他心中却在此刻,出奇地冷静。
被他箍住,我必死无疑。尹志平心思电转,强忍胸中剧痛,在被夏云祥箍住、二人翻滚扭打之际——
猛地一滚!
整个人压在了那枚子母感应珠之上!
那珠子本就置于乱石之间,此刻被他身躯一压、周遭骤然陷入——
绝对的黑暗!
夏云祥正自得意,忽觉眼前一黑,心头便是狂跳。
他素知尹志平狡诈,此刻黑暗降临,心中那股不安顿时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然而,他抱住尹志平的手,却丝毫不敢松开——他深知,一旦松手,在这黑暗之中,他便再难寻到尹志平!
然而——
就在他加力的这一瞬,尹志平动了。
但见尹志平在被箍住的身躯之内,猛地将周身残存的一缕太和功柔劲,尽数灌注于双掌之上。
太和功者,至柔、至和、至韧。此劲一发,便如春水破冰、柔藤缠石,绵绵不绝。
给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