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七月末，濡须坞。
孙权站在新建成的坞堡高台上，凭栏远眺。
“主公，全部工事已竣。”吕蒙一身戎装，指着绵延的防御体系，“两岸坞堡各可驻兵数千，水寨容战船百艘。烽燧十二处，可快速传讯。曹操想过此关，难如登天。”
鲁肃赞叹：“子明，此坞真乃江东屏障。北可图合肥，保建业无虞。”
孙权眼中闪过豪情：“多少人的心血，终成此坞。曹操若知，怕要夜不能寐了。”他转身，“只是，合肥仍在曹军手中。有此坞堡，可能图之？”
吕蒙正色：“禀主公，合肥城坚，强攻难下，但若有此坞堡为基，我可频频出兵袭扰，疲其兵力，耗其粮草。待其疲惫，或有机可乘。”
“需要多久？”
“少则三年，多则五载。”吕蒙坦言，“最起码从此我江东进可攻，退可守，不再被动。”
孙权点头。
千里之外的陇西冀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建安十七年，一月被围，这座凉州治所已在马超万余大军围攻下坚守八个月。城墙残破，箭楼被毁，守军从最初的五千人减至不足两千。
刺史韦康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眼中布满血丝。
“使君”别驾阎温悄然而至，声音沙哑，“粮，尽了。昨日已开始杀城中马匹。”
韦康闭目，良久方睁：“阎别驾，我有一事相托。”
“使君请讲。”
“今夜，你潜水出城，往长安求援。”韦康握住阎温的手，“夏侯渊将军在长安，若知冀城危急，必来相救。此城能否保全，全系于你了。”
阎温跪地：“温必不辱命！”
是夜，阎温以油布裹衣物，口含芦管，从城墙排水口潜出。冰冷的护城河水几乎让他冻僵，但他咬牙坚持，悄无声息地游过敌营警戒。
然而次日，马超军巡哨发现水迹，顺迹追踪。在显亲地界，阎温终被追上，五花大绑押至马超面前。
马超营帐中，这位西凉锦马超银甲白袍，面色却阴郁。八月围攻，损兵折将，冀城仍屹立不倒，他心中焦躁已极。
“解开。”马超挥手。
绳索松脱，阎温挺直脊梁，虽衣衫褴褛，却不失士人风骨。
“阎别驾，”马超尽量语气平和，“冀城孤悬八月，援军不至。韦康不识时务，你何必陪葬？若肯归顺，我许你太守之位。”
阎温沉默。
马超走近：“不如这样，你到城下喊话，就说长安援军不会来了，让守军开城投降。如此，你可活命，城中百姓也可免遭屠戮。如何？”
阎温抬眼：“马将军要温作违心之言？”
“是救命之言。”马超盯着他，“城中粮尽，破城只在旦夕。你一句话，可救万人性命。这难道不是大义？”
阎温忽然笑了：“马将军可知，何为事君之道？”
马超皱眉。
“事君以忠，临难不苟。”阎温一字一顿，“温虽不才，不敢背主求生。将军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马超强压怒火：“我给你一夜思量。明日，希望听到明智之言。”
次日，马超命人将阎温押至冀城下，自己立马于后。
“阎别驾，想好了吗？”马超最后一次问。
阎温望向前方残破的城墙，那里有他坚守八个月的袍泽，有对他寄予厚望的韦使君。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城头撒谎呐喊：
“城中弟兄，长安援军三日内必至！再坚守三日！努力啊！”
城头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大喊声：“阎别驾！”
马超脸色铁青，策马上前，长枪直指阎温：“你，不要命了？！”
阎温坦然相对：“温之性命，早已许与冀城。将军要取，便取去。”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马超咬牙，“城中可有愿降者？你只需说出几人姓名，我便饶你。”
阎温仰天大笑：“冀城上下，唯有忠臣，岂有降卒？马孟起，你父子世受汉恩，却举兵叛乱，屠戮百姓。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马伏波将军？！”
这话刺中马超痛处。他祖父马援乃东汉开国名将，世代忠良。自己今日所为虽不地道，但是想到父亲已经被杀。
“杀！”马超暴喝。
长枪刺穿阎温胸膛。这位凉州别驾缓缓跪地，目光仍望向冀城方向，口中喃喃：“使君，温，尽力了！”
血染黄土，忠魂不灭。
城头，韦康泪流满面，朝着阎温尸身方向拜了过去，守军皆跪。
马超勒马回营，心中毫无胜利喜悦。阎温的死，反而让冀城守军更加同仇敌忾。
八月初时，河内郡，太守张晟秘密会晤弘农人张琰。
“马超在陇右苦战，夏侯渊、徐晃被牵制在长安。”张晟低声道，“此正是良机。”
张琰点头：“河内、弘农乃司隶要地，若在此举事，可震动许都。且马超余部在关中各地活动，可东西呼应。”
“不过风险极大。”张晟犹豫，“曹军虽西征，邺城仍有曹操坐镇。”
“曹操要镇守河北，岂能轻动？”张琰冷笑，“且我等不必求胜，只求乱其后方。若夏侯渊被迫回师，马超便有喘息之机。届时”
两人对视，眼中野心闪烁。
八月五日，河内、弘农同时叛乱。张晟聚兵五千据怀县，张琰集三千人占弘农。两人打出“诛曹贼，兴汉室”旗号，声称为应马超。
消息传到长安，夏侯渊大惊。
“河内叛乱？”他拍案而起，“张晟，竟敢如此！”
徐晃急道：“将军，河内乃司隶门户，若失，许都危矣。必须立即回师平乱！”
夏侯渊看着地图，眼睛在冀城与河内间来回移动，面色变幻。良久：“传令，留兵一万守长安，其余人，随我东归平叛。”
“那马超？”
“顾不得了。”夏侯渊咬牙，“后方若乱，前线胜亦无益。冀城，就看韦康自己的造化了。”
曹军主力悄然拔营东归。
八月中，邺城丞相府。
“丞相。”荀攸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这位谋士脚步轻而稳，“关中急报。”
曹操没有回头：“念。”
“夏侯渊将军报：河内张晟、张琰叛乱。”荀攸顿了顿，“冀城还在被马超围攻。”
曹操走到石案前，他忽然笑了：“马孟起啊马孟起，你以为得了冀城，就能割据陇右？”
“告诉夏侯渊：长安在手，关中就在手。冀城，实在不行就放弃。”
荀攸一怔：“丞相，若放任马超坐大”
“坐不大。”曹操打断，走到另一幅地图前，那是江淮地形图，“孙权在濡须口修的坞堡，完工了。”
荀攸恍然：“丞相是要？”
“东南西北，处处烽烟。”曹操说道，从陇右到濡须，再从濡须到荆州，“马超在陇右，刘备在益州，孙权在江东，都以为我曹操四面受敌，分身乏术。”
“丞相是特别在意孙权？”荀攸小心问道。
“恨。”曹操吐出这个字，毫不掩饰，“赤壁一把火，烧掉我半生心血。这几年，孙权修濡须坞，联刘备，频频挑衅。真当我不敢再南下吗？濡须坞新成，他正得意，以为有此坞便可高枕无忧。此时去敲打他，最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