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冀城的粮食彻底尽了，援军也是假的。
刺史韦康走在城头，脚下虚浮。守军东倒西歪地倚在垛口后，眼中已无神采，那是饥饿与绝望熬尽最后精气后的空洞。
“使君”杨阜踉跄走来，这位素来注重仪表的文士如今蓬头垢面，官袍破碎，“刚清点完毕，能站起来的，还剩八百二十七人。百姓，每日饿毙数十。”
韦康闭上眼，喉结滚动。八个月了，从正月坚守至今，他等过夏侯渊的援军，等过朝廷的敕令，等过奇迹。可等来的是阎温血洒城下的消息，还有马超日复一日的猛攻。
“杨阜，”韦康声音嘶哑，“你说，我们还能守多久？”
杨阜嘴唇颤抖，终是实话实说：“若无粮，三日。三日后，便是人相食。”
这时，汉阳郡太守跌跌撞撞跑来：“使君！刚才南城，有士卒饿晕坠下城墙！”
韦康身形一晃，扶住城墙才未倒下。他望向城外，马超军营连绵，再回头看看城内，饿殍遍地，炊烟断绝。
“开城吧。”。
“使君！”部将杨阜猛地抓住他手臂，目眦欲裂，“不可啊！阎别驾才以死明志，我们若降，他岂不是白死了？且马超残暴，降亦未必能活！”
韦康惨笑：“不降，全城皆死。降了，或许马超会饶过百姓。”
“使君！”
“不必说了。”韦康挣脱杨阜，对太守道，“准备白旗，遣使，出城请和。”
马超接到降书时，正在帐中与庞德、马岱商议军务。
“韦康请降？”他展开帛书，眼中神色复杂。八个月血战，损兵折将，此刻胜利来临，却无多少喜悦。
庞德道：“将军，冀城粮尽，降是必然。需防有诈。”
“不会。”马超摇头，“韦康是文人，不是诡诈之徒。”他顿了顿，“传令：受降。”
韦康率残存官吏、士卒，白衣出降。城中百姓扶老携幼跪在道旁，个个面黄肌瘦。
马超银甲白袍，骑马入城。看着眼前惨状，他握缰的手紧了紧，这真是他想要的胜利吗？
至刺史府，韦康跪献印绶：“罪人韦康，不能守土，愿降。只求将军，饶过城中百姓。”
马超下马，接过印绶，沉默良久，方道：“韦使君请起。你坚守八月，是忠臣。我不杀你。”
韦康愕然抬头。
但马超下一句话让他如坠地狱：“但凉州刺史，你不能做了。我会另委贤能。”
当天，马超召张鲁部将杨昂密议。
“韦康在凉州素有威望，留之恐为后患。”马超斟酒，“杨将军以为如何？”
杨昂会意：“末将明白。”
几日后，韦康与汉阳太守被“请”至军营，以“暗中勾结夏侯渊”的罪名处死。消息传回冀城，杨阜在家中设灵堂祭奠。
八月末，长安。
夏侯渊刚平定河内叛乱，便接到急报：冀城降，韦康死，马超据城。
“什么？！”他暴怒掀案，“韦康这庸才！八个月都守了，就差这几日？！”
徐晃急劝：“将军息怒！今马超得冀城，必割据陇右。当速发兵讨之！”
“还用你说！”夏侯渊披甲点兵，“传令：两万精兵，即日西征！”
九月六日，曹军进至距冀城二百里的显亲。探马来报：马超已率军出城，在前方三十里列阵。
“他敢野战？”夏侯渊冷笑，“正好！省了我攻城之力！”
两军对阵于渭水支流畔。马超军约万五，羌氐混杂，阵列看似松散。夏侯渊见状，令张合率五千骑为先锋突击。
然而这是马超诱敌之计。
待张合深入，两侧丘陵忽然杀出伏兵，正是庞德、马岱所率羌骑。同时，马超亲率中军反冲，三面夹击。
夏侯渊急令徐晃救援，但为时已晚。张合部被围，死战不得脱。激战半日，曹军大败，伤亡千余，只得退兵五十里。
败退回营当夜，更坏的消息传来。
“报，汧氐人率部三千，响应马超，已断我军粮道！”
夏侯渊脸色铁青。汧县在陈仓以西，是长安通往陇右的要道。此地氐人叛乱，意味着后路被截。
“将军，”徐晃沉声道，“粮道被断，军心必乱。且马超新胜，士气正盛，不如暂退长安，从长计议。”
“退？”夏侯渊咬牙，“我夏侯妙才纵横半生，岂能败于马超小儿之手！”
但现实残酷。接下来两日，运粮队屡遭袭击，军中粮草日减。更可怕的是，陇右诸县见马超胜，纷纷倒戈。探马急报：陇西、南安、天水三郡，皆已易帜。
夏侯渊独坐帐中，对着地图发呆。这一年来，关中征战，他老了好几岁。
徐晃悄然入帐：“将军，刚得邺城密令。”
“讲。”
“丞相说，若事不可为，可暂退长安，固守待机。”徐晃低声道，“丞相已在筹备南征孙权，关中需稳。”
夏侯渊一拳砸在地图上，良久，他颓然道：“传令，撤军。”
九月，马超在冀城举行大典。
刺史府前广场上，万余人肃立。马超登台。
“自董卓乱政，天下分崩。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屠戮忠良，吾父马腾即为所害！”他声音激昂，“今超承父志，据陇右，兴义兵，诛曹贼，还天下太平！”
台下欢呼如雷。羌氐酋长们尤其兴奋，他们受汉官压制多年，如今马超许诺自治，自然拥护。
“今自立为征西将军，领凉州牧，督凉州军事！”马超拔剑指天，“凡愿随我讨曹者，皆兄弟！凡助曹为虐者，皆死敌！”
“讨曹！讨曹！”
声浪震天。羌氐酋长们献上牛酒，冀城百姓虽茫然，却也随众欢呼。
典礼毕，马超回到府中，褪去甲胄，才露出疲惫。庞德跟进来，低声道：“将军，今日虽盛，但，陇右贫瘠，难以久持。且曹操必不会善罢甘休。”
马超点头：“我知道。所以，下一步，取凉州全境。然后，联汉中，甚至，联益州刘备。”
他继续说：“曹操在邺城，此时无力西顾。正是我扩张良机。”
庞德迟疑：“但刘备，会与我们联合吗？”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马超，“况且，我需要时间。一年，两年，待我整合羌氐，练就精兵，届时东出潼关，未必不能与曹操一争高下。”
冀城易主，标志着陇右格局彻底改变。马超这颗本以为已熄灭的火星，在曹操后院的叛乱助攻下，死灰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