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按此计,”他终于开口,“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庞统精神一振:“三个月!三个月内,我可联络内应,摸清各郡兵力部署。同时,请主公继续向刘璋索要粮草,就说曹操南征,荆州吃紧,需调兵回去防备。”
“索要多少?”
“第一次,要粮十万石,兵一万。”法正接道,“刘璋若给,证明他仍信任主公,可徐徐图之;若不给或打折,便是心有嫌隙,正好以此为借口。”
刘备点头:“那云长那边?”
“云长将军在寻口与乐进、文聘对峙,已是在帮江东。”庞统道,“且曹操未到合肥,孙权凭濡须坞可守。真正大战,应在明年初。那时,我们这边也该动了。”
刘备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葭萌关内。这半年来,他在这座关城内树立恩德,百姓拥戴,士卒效命。若真要取益州,这些准备不会白费。
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再无法回头。他半生经营的“仁义”名声,或将蒙尘。
“主公,”法正拱手,“正知主公重信义。但请主公想想,若益州落入曹操之手,他日北伐中原,将多难?若主公得益州,据长江上流,联江东,图关中,则汉室可兴,天下可安!”
庞统也拱手:“我愿以性命担保,取益州,乃顺天应人之举!主公只要不杀刘璋,就是仁义。”
刘备转身,扶起二人:“我非犹豫,只是,需要想个周全之策。”他走回案前,“就依二位之计。先等曹孙开战,同时加紧准备。至于向刘璋索要粮草,分寸要把握好,不可过急。”
“主公英明!”
庞统召来手下,密令:“立即联络各地,让他们探听刘璋和他军中近况。”
法正则起草索粮文书:“今曹操举兵南征,江东告急。云长在寻口苦战,然乐进、文聘皆劲敌。备欲回师助战,然葭萌兵马不足,粮草不济。恳请季玉兄助粮十万石,兵一万,以助孙权。”
写到这里,他停笔问庞统:“语气是否太直白?”
庞统看了,说道:“正好。既是索要,就要理直气壮。刘璋若给,是他义气;若不给,是他亏欠。”
而在城军营中,刘备正巡视,魏延、黄忠率部在操练。
“主公,”魏延禀报,“按您吩咐,末将已探明蜀地和汉中的路。”
黄忠补充:“汉中方面,张鲁似有异动。”
刘备心中一凛:张鲁也在觊觎益州?这更证明法正、庞统所言不虚,益州这块肥肉,不止他一人盯着。
夜晚,刘备独坐书房,面前摊着益州地图。从葭萌到成都,八百里蜀道,关隘重重。若真要与刘璋决裂,这条路上将洒满鲜血。
但他已无退路。益州良机,若再错过,恐此生再无机会兴复汉室。
“主公。”简雍悄然而入,递上一碗热汤,“夜深了,歇息吧。”
刘备接过,忽然问:“宪和(简雍字),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简雍沉默片刻:“主公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主公确实变了。”简雍坦然,“从前在徐州,陶谦让州,主公三让而后受;在荆州,刘表托孤,主公尽心辅佐其子。但如今,主公开始主动谋取了。”
他顿了顿:“乱世之中,不变才是错。曹操变,故有中原;孙权变,故有江东。主公若不变,终将为人所制。”
刘备长叹:“是啊,不变,便是错。”
建安十七年十月底,寿春城。
荀彧独坐书房。
案上摆着一只木食盒,盒盖紧闭。这是三日前曹操派人送来的,随行的只有一句话:“文若劳苦,特赐食盒。”
荀彧在等,等那个他辅佐了二十年的主公,能回心转意,能明白他的苦心。
然而等到今日,什么也没等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仆人荀安推门而入,手中端着热汤:“老爷,用些汤吧,您三日未进食了。”
荀彧目光落在食盒上,缓缓抬手:“打开。”
荀安小心翼翼打开食盒,空的。
荀安愣住:“老爷,这,这定是送错了,老奴这就去问问”
“不必了。”荀彧声音平静,“你先出去。”
“老爷”
“出去。”
荀安轻轻带上门。
荀彧盯着那只空食盒,忽然笑了,笑声里充满悲凉。
食盒象征俸禄、恩宠。空的,意味着曹操不再给予他作为臣子的一切。更深一层:汉室已无禄可食,曹氏也不再需要他。
这是含蓄的绝命暗示。聪明如荀彧,怎会不懂?
他想起曹操在兖州迎他时说的那句话:“吾之子房也。”那时曹操三十七岁,雄姿勃发,志向是“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军资”,还天下太平。
他荀彧信了,全心全意辅佐。为曹操规划战略,推荐人才,稳定后方。二十年,从兖州到许都,到邺城,他荀文若呕心沥血,只为那个共同的理想,兴复汉室。
可是什么时候变的?
是曹操晋位丞相时?还是,年初,董昭提议曹操进爵“魏公”、加“九锡”时?
那时他公开反对:“丞相本兴义兵,匡扶汉室,当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意思很明白:你要做汉臣,就不能做魏公。
曹操当时什么表情?荀彧记得,那张日渐威严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
后来,曹操又提议恢复“古九州”制,将冀、青、幽、并等州部分郡县划入冀州,扩大其封地。荀彧再次反对。
这两次反对,彻底触怒了曹操。
荀彧坐回案前,铺开纸笔。
他该写什么?写一封绝命书?控诉曹操背弃理想?还是别的?
最终,他写下短短数行:“彧再拜:昔奉明公,期复汉室。今志已乖,义当死节。愿明公终守臣节,勿负天下望。彧绝笔。”
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最后的劝谏。
写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里面是白色粉末。他倒了半盏冷茶,将粉末溶入。
门外传来荀安的声音:“大人!您开门啊!”
荀彧没有回应。他端起茶盏,茶盏触唇,微苦。
他回想起官渡之战最艰难时,曹操军粮将尽,写信问他是否该退兵。他回信:“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并亲自督运粮草至前线。
那时曹操握着他的手说:“非文若,吾无今日。”
今日呢?
荀彧仰头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