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走过去，扶住庞德的肩膀。这个汉子在颤抖，不是害怕，是痛苦，是那种被撕成两半的痛苦。
“令明，看着我。”
庞德抬起头。
“你不必解释。”马超的声音异常温和，“我懂。”
他怎么可能不懂？每个夜晚他都会梦见家人的惨状，梦见儿子最后那双不解的眼睛。如果时光能倒流，他宁愿自己死在冀城，也不愿家人受那等苦难。
“你回汉中吧。”马超松开手，“向张鲁请罪，就说是我胁迫你逃亡。把你该交的兵权交了，该表的忠心表了，保住你的家人。”
“将军！”庞德膝行向前
“这是军令。”马超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将军的威严，“庞德听令：即刻返回汉中，向张鲁请降，保护家小，不得有误。”
庞德跪在那里，良久，他重重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掷地有声。
“末将，遵命。”
氐寨门口。
马超、马岱兄弟还有庞柔，已整装待发，三百亲兵肃立。庞德独自一人，面向马超，深深一揖。
庞柔是庞德的大哥，决定还是分开走下去，一边有危险另一边也能留个后。
“将军保重。”
马岱在一旁红着眼眶：“令明大哥，保重！”
“二将军也保重。”庞德转向马岱，又看向那些亲兵，很多人他都叫得出名字，都是西凉带出来的老兄弟。
“诸位”庞德抱拳，“保重！”
他不再看马超，转身大步下山。
马超一直望着，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大哥”马岱轻声道。
“走吧。”马超翻身上马，“去益州。”
张鲁府邸，气氛肃杀。
庞德卸甲弃兵，只穿单衣，跪在堂前。两旁是杨白等将领讥诮的目光。
“罪将庞德，拜见师君。”庞德额头触地，“前番随马超逃亡，实乃受其胁迫。今马超已入氐中，德趁隙逃回，特来请罪。”
张鲁眯着眼睛：“哦？马超胁迫你？可我听说，是你亲自带亲兵护着他突围的。”
“是。”庞德坦然道，“当时杨白将军已调兵围营，声称要‘清查通敌’。德若不动，必死无疑。马超说能带我们走，德便信了。但入氐中后，见其众叛亲离，德方知此人不可依，故冒死逃回。”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
杨白冷笑：“你说逃回就逃回？谁知道你是不是刘备派来的奸细？”
庞德抬头，直视杨白：“杨将军若不信，可杀庞德。只求，莫要牵连德之家小。他们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说得平静，但眼中那种“你要动我家人我就拼死”的决绝，让杨白都心头一凛。
张鲁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庞将军忠勇，本师君是知道的。既然回来了，就还是我汉中将领。不过，兵权需暂时交出，在府中静思几日吧。”
这是软禁。
庞德叩首：“谢师君不杀之恩。”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兵权可以不要，自由可以不要，只要家人平安。
马超率三百骑穿过米仓道，进入巴郡地界。前方，刘备的使者李恢已等候多时。
而在汉中，庞德被软禁在府中小院。每日他都能见到妻子送饭来，见到儿子在院外玩耍，这是张鲁的仁慈，也是警告：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着；你的家人，都在我手中。
“令明。”妻子轻轻推门进来，见他握着玉佩发呆，叹了口气，“又在想马将军？”
庞德收起玉佩：“没有。”
“你想去，就去吧。”妻子忽然说，“我和孩子，总有办法。”
庞德摇头，握住妻子的手：“我不会走。马将军是孤狼，注定要驰骋天下。而我，只是一只想守着窝的凡鸟。”
建安十八年二月中旬，阆中城。
严颜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如黑云般压来的张飞军。城中只有一千兵，其他兵都被扶禁和向存调走，攻击葭萌关去了。
八千荆州兵列阵整齐，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中央那面“张”字大旗格外刺眼。
“将军，守不住了。”副将声音嘶哑，“城中箭矢已尽，滚木礌石也”
“那就肉搏。”严颜打断他，花白的须发在风中飞扬，“刘益州待我不薄，今城池将破，唯死而已。”
自张飞自南充北上，一路拔城掠地，到今日兵临阆中城下。
严颜知道，这座城是巴西郡最后的屏障，一旦失守，成都东门户洞开。
他也知道，城中守不住了。
“开城门。”严颜忽然说。
“将军？”
“开城门，我亲自出城迎战。”严颜拔剑，“与其困死城中，不如战死沙场。”
副将还要劝，严颜已大步走下城。
城门轰然打开时，张飞正在阵前骂战：“严颜老儿！缩在城里算什么好汉！出来与你张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然后他就看见，城门处，一老将单骑而出。
严颜勒马阵前，身后无一兵一卒。
张飞瞪大眼睛：“老匹夫，你就一个人出来？”
“一人足矣。”严颜横剑，“张翼德，我巴西将士，只有断头的，没有跪降的。”
张飞气得哇哇大叫，拍马直取严颜。丈八蛇矛如黑龙出洞，直刺严颜咽喉。
严颜不闪不避，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严颜连人带马退了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毕竟老了。
但第二矛来时，他依然挺剑迎上。
战不十合，严颜剑断，被张飞一矛扫落马下。荆州兵一拥而上，将其捆得结结实实。
“押回去！”张飞哈哈大笑，“老子倒要看看，这老匹夫的嘴有多硬！”
中军帐内，严颜被按跪在地，却挺直脊梁。
张飞大马金刀坐在主位，豹眼圆睁：“老家伙！我大军到来，你怎么不投降还敢与老子大战！”
严颜抬头，目光如电：“尔等无理侵夺我疆土，我巴西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
“好！好一个断头将军！”张飞怒极反笑，“来人！拖出去斩了！把他的人头挂在城门上，让那些还想抵抗的人都看看！”
刀斧手上前，架起严颜。
严颜面不改色，反而放声大笑：“斩首便斩首，你发的什么怒！老夫今年六十有三，守土而死，死得其所！”
他被拖出帐外时，笑声仍在帐中回荡。
张飞坐在那里，脸上的怒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想起大哥刘备常说的那句话：“豪杰之士，不可轻辱。”
“等等！”张飞忽然起身，“把人带回来！”
严颜被重新押回帐中时，身上绳索已解。
张飞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这老将虽被俘，却昂首挺胸，眼中毫无惧色。
“你，真不怕死？”张飞问。
“怕死就不当兵了。”严颜冷笑，“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张飞沉默片刻，忽然抱拳躬身：“老将军，张飞鲁莽，多有得罪。请上座。”
严颜愣住了。
张飞亲自引他入座，命人奉茶：“我大哥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仁义布于四海。今取益州，非为私利，实为匡扶汉室。老将军忠勇，飞深敬佩。若不弃，愿与将军共图大事。”
严颜端着茶碗，手微微颤抖。他不是怕，是，意外。
良久，严颜开口，“你，不杀我？”
“杀你？”张飞咧嘴笑了，“杀你这样的好汉，我张翼德成什么人了？老将军，实话跟你说，我大哥那边正缺你这样的忠义之士。你要是愿意，咱们一起打天下；要是不愿意，我派人送你回成都，绝不为难。”
严颜看着张飞，这位传说中的“万人敌”，此刻眼中没有戏谑，只有真诚。
严颜起身，向张飞深深一揖：“败军之将，蒙将军不杀，已是恩德。若将军不弃，颜，愿效犬马之劳。”
张飞站在城头，身旁是已换上荆州军服的严颜。这位老将熟悉巴西地形，不过数日，已助张飞招降周边几县。
“报！”传令兵疾驰而来，“诸葛军师距雒城二百里；赵将军抵阳江后，距犍为三百里。二位将军传信：再有一月，三路可会师雒城！”
张飞大喜，对严颜道：“老将军听见没？军师和子龙都快到了！到时候三路合围，成都唾手可得！”
严颜抚须，眼中却有忧色：“张将军，刘璋虽暗弱，但成都城坚粮足，若死守”
“他守不住。”张飞信心满满，“我大哥在雒城拖住他主力，我们从三面合围。到时候内外交困，他不降也得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