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二月,显亲(今甘肃秦安西北)。
韩遂立在山头,望着自己五千兵马在氐王杨千万的旧地扎营。
这位纵横西凉三十年的老将,头发已白了大半,眼中却依然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将军,夏侯渊主力已至百里外。”部将成公英疾步而来,面色凝重,“探马来报,他领兵两万,全是曹军精锐。”
“两万。”韩遂冷笑,“曹孟德倒是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
马超败走汉中,凉州势力分崩离析。
自己带着最后五千兵,本想借氐人之地休整,再图东山再起,没想到夏侯渊来得这么快。
“传令各部,加固营寨,多设鹿角。”韩遂话未说完,山下忽然杀声震天!
“报!曹军先锋三千已到山下,正在猛攻前营!”
韩遂冲到崖边,只见山下曹军如黑色潮水涌来,当先一将金甲黑袍,正是夏侯渊!
“怎么可能,百里之遥,一日而至?”韩遂瞪大眼睛。
成公英咬牙:“夏侯渊,这是不要命的奔袭!”
显亲半日即破。
韩遂带着残兵败退,粮草辎重尽数被夏侯渊缴获。
更糟的是,夏侯渊并未停步,一路追至略阳,留下部将守辎重,亲率精锐直扑长离,那里是随韩遂出征的羌兵部落所在。
“他要焚羌屯!”成公英失声,“这是要断我们根基!”
火光映红半边天时,韩遂军中的羌兵开始骚动。
这些羌人之所以跟随韩遂,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部落。
如今家园被焚,哪里还有心思打仗?
“将军,羌兵,羌兵都跑了!”部将哭丧着脸来报。
韩遂望向营外,果然见羌骑纷纷离营,向北疾驰。
合兵一万多人的军队,顷刻间只剩三千本部。
“好狠的夏侯渊。”韩遂咬牙,“这是逼我决战。”
二月十七,略阳城外。
韩遂集结了收拢后的一万羌胡骑兵,那些离营的羌兵听说夏侯渊要全灭羌人,又咬牙回来了。
但军心已乱,士气低迷。
对面,夏侯渊的曹军阵型严整,虽只有八千,却杀气冲天。
“将军,敌众我寡,不如扎营挖堑,打持久战。”部将建议。
夏侯渊摇头:“韩遂军心已乱,羌人归心似箭。此时不战,待其稳住阵脚,更添麻烦。”
他策马阵前,长枪高举:“擂鼓!”
战鼓震天,曹军步卒结阵前压。
就在韩遂军全力应对正面时,夏侯渊令旗挥舞后,三千精骑从侧翼山沟中杀出,直扑韩遂中军!
“中计了!”韩遂大惊。
羌胡骑兵虽悍勇,但阵型已乱,被曹军前后夹击,顿时溃败。
韩遂在亲兵护卫下,拼死杀出重围,向西平(西宁)逃去。
西平城。
韩遂坐在府中,看着案上寥寥几封军报,忽然感到刺骨的疲惫。
三十年了,从当年与马腾结为异姓兄弟,到后来反目成仇;从称雄西凉,到如今众叛亲离。
“将军,阎行求见。”亲兵禀报。
阎行是他的女婿,也是如今西平郡的实际掌控者。
韩遂点头:“让他进来。”
阎行进屋时,身后跟着十余名甲士。
“岳父。”阎行抱拳,“夏侯渊大军将至,西平,守不住了。”
韩遂抬眼:“你想说什么?”
“小婿已联络城中部曲。”阎行顿了顿,“决定开城降曹。岳父若愿同往,曹公必厚待。”
韩遂笑了,笑声苍凉:“所以,你是来劝降的?”
“是求生。”阎行坦然,“岳父,我们败了。马超败了,您也败了。西凉,已经是曹操的了。”
阎行率部曲发动了兵变。
韩遂在成公英护卫下,血战突围,逃出西平。
回头望去,城中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渐平息。
“婚姻。”韩遂喃喃,“祸起于婚姻啊!”
他想起当年将女儿嫁给阎行,本想结两家之好,如今被自己的女婿追杀。
逃入羌中时,韩遂身边只剩数百亲兵。
成公英清点人数,低声道:“将军,还有一千羌骑愿追随。他们在羌地等候。”
韩遂望着茫茫羌原,忽然道:“公英,我打算,去蜀中。”
“蜀中?”
“投刘备。”韩遂苦笑,“马超不是去了吗?我这个做叔父的,也去凑个热闹。”
“不可!”成公英急道,“将军兴军数十年,威震西凉,岂能弃门投人?就算现在败了,我们还有羌人之助。等夏侯渊退兵,再召集旧部,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韩遂摇头:“我老了啊。”
“您老当益壮!”成公英跪地,“曹军不能久留凉州,夏侯渊部众也不足以深入羌地。我们只需在此休整,待曹军退去,再图大业!”
韩遂看着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谋士,眼中渐渐恢复神采。
“好,就依你。”
韩遂在羌中休整十日,召集旧部,竟又得兵数千。
但夏侯渊扫平兴国氐王、转击高平的消息传来,他知道,凉州已无立足之地。
兴国氐王阿贵、百项氐王杨千万虽然骁勇也不敌夏侯渊。
阿贵被击灭,杨千万逃跑投奔马超,其余士卒全部投降。
“去西平。”韩遂忽然道,“找郭宪。”
成公英一惊:“郭宪是阎行旧部,如今西平已是曹军地盘。”
“郭宪重义。”韩遂坚持,“当年我对他有恩。”
果然,郭宪见韩遂来投,非但没有加害,反而严词斥责那些想拿韩遂邀功的部下:“别人势穷来归,为什么要害他?”
他将韩遂安置在府中,厚礼相待。
夏侯渊闻讯,令阎行讨伐,郭宪竟率兵抵抗,保住了韩遂。
夏侯渊因凉州已定,留阎行镇守,自率主力东归。
临行前,他望着羌中方向,对部将道:“韩遂老矣,不足为患。但此人一日不死,西凉一日难安。”
夏侯渊回到长安时,曹操的使者已在等候。
“诏令:夏侯渊征西有功,授假节,都督凉州诸军事!”
假节,这意味着在凉州地界,夏侯渊可代天子行征伐之事,生杀予夺,皆由己出。
部将皆贺,夏侯渊却望着西方羌中方向,若有所思。
“将军还有何忧?”副将问。
“韩遂未死,羌胡未平。”夏侯渊缓缓道,“这次我们赢了战役,西凉的人心,还未全得。”
他焚羌屯时那些羌人仇恨的眼神,想起韩遂逃亡时仍有数千人誓死追随,想起郭宪宁愿对抗阎行也要保护韩遂。
“传令各部:在凉州施行仁政,减免赋税,招募羌氐子弟从军。我们要的不仅是土地,还有人心。”
“诺!”
而在羌中,韩遂听到夏侯渊获假节的消息,只是冷笑。
“假节又如何?”他对成公英说,“西凉这片土地,曹家人,永远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