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第五天。
长沙城北尸体堆积如山，江水都被染红。吕蒙清点伤亡，四千。这还不算重伤难愈者。
而城头，霍达也在清点。
“阵亡三百，伤五百。”王猛声音沙哑，“将军，活下来的兵，不一样了。”
霍达抬眼望去。
城头那些三个月前还畏畏缩缩的新兵，如今眼神沉静如老卒。
包扎伤口时不再惨叫，轮换休息时倒头就睡，听到战鼓会本能抓刀。
黄荡拖着伤臂走来，咧嘴笑道：“都尉，我那营的新兵蛋子，现在见到血都不眨眼了。”
周云在旁补充：“部曲兵也是。韩正昨天一人守了一段城墙，连杀七人。”
霍达点头。这就是他要的，用战火淬炼，用鲜血浇灌，把新兵锻造成铁军。
但他也清楚代价。八百条性命，无数家庭破碎。
“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加倍。”他沉声道，“告诉活着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同袍没有白死。长沙还在，荆南的希望就还在。”
第五日黄昏，吕蒙终于下令暂停攻城。
中军帐内，诸将肃立。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连续五日昼夜强攻，江东军也到了极限。
“这几天。”吕蒙喃喃，“霍达伤亡多少？”
探马回报：“估算，八百左右。”
帐内一片死寂。五比一的伤亡比，这仗还怎么打？
甘宁忍不住道：“将军，霍达明显在借我军练兵！再这样打下去。”
“我知道。”吕蒙抬手制止，走到地图前，“你们看。”
他手指长沙周边：“刘备五万大军已至公安，关羽在前，大都督难挡。最多十日，刘备就会兵临长沙城下。届时我们这两万人，就要面对六万敌军。”
他转身，眼中闪过决绝：“所以必须在刘备抵达前，拿下长沙！有了这座坚城，我们才能与刘备周旋！”
“可强攻不下啊！”韩当急道。
“那就换种攻法。”吕蒙冷笑，“传令：明日开始，围而不攻。同时，把零陵俘虏的郝普老母‘请’来。我要让霍达知道，有时候破城，不一定非要登墙。”
众将色变。这是要攻心了。当夜，长沙城头难得的宁静。
霍达巡视防务，走过每一段城墙。他看见伤兵互相包扎，看见老兵教新兵保养弓弦，看见几个少年兵围坐一起，低声说着家乡。
“怕吗？”他忽然问。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卒抬头，愣了愣，摇头：“以前怕，现在，习惯了。”
“恨吗？”
这次少年沉默片刻：“恨江东军，但更恨这世道。”他顿了顿，“都尉，打完了仗，能回家吗？”
霍达拍拍他肩膀：“能。只要我们守住这里，荆南太平了，你们都能回家。”
他继续巡视，心中却沉甸甸的。
这些少年本该在田间劳作、在学堂读书，如今却要在城头厮杀，乱世之罪，莫过于此。
回到城楼，赵季送来密报：“吕蒙停止攻城，但细作发现他们在零陵方向有异动，似乎在押送什么人。”
霍达皱眉。吕蒙又要玩什么花样？
但他暂时顾不上，当务之急是让将士们休整。
连续五日血战，铁人也撑不住。
“传令：今夜全军饱餐，分批休息。但哨防加倍，吕蒙狡猾，不可不防。”
“诺！”
建安二十年四月底时，凉州西平城。
韩遂躺在简陋的军帐中，七十余岁的西凉枭雄，此刻只剩皮包骨头，时常传来咳嗽声。
帐外，他结集的数万羌胡兵众正在骚动，阎行要退兵的消息已经传开。
“咳咳...咳咳...水。”韩遂艰难抬手。
成公英连忙奉上水囊，看着他饮下，眼中含泪：“将军，阎行那叛徒已率部离去。”
“我们败了。”韩遂惨笑，嘴角渗出血丝，“三十年纵横凉州，到头来，咳咳，连女婿都要杀我。”
他想起当年与马腾结为异姓兄弟，想起这些年羌胡诸部望旗而拜，都过去了。
帐外忽然传来喊杀声。
成公英拔剑欲出，韩遂却拉住他：“别去了，让我，安静的走。”
话音未落，帐帘被粗暴掀开。
田乐、阳逵持刀而入，眼中闪着贪婪的光，韩遂的人头，值千金封侯。
“你们，咳咳”韩遂想坐起，却无力。
刀光闪过。
成公英眼睁睁看着韩遂首级滚落，血溅满脸。他想拼命，却被数把刀架住。
“成公先生，”田乐狞笑，“识时务者为俊杰。跟我们，投曹公吧。”
五月初，韩遂首级送至曹操处。
曹操看着木盒中那张熟悉而狰狞的脸，沉默良久，最终挥手：“传首凉州，以儆效尤。至于成公英，带他来见我。”
五月底，在公安的刘备接到曹操进军汉中的军报时，正在与简雍、法正商议荆南战局。
“十万大军，夏侯渊为先锋。”刘备放下军报，脸色凝重，“曹操这是要抢在我前面，拿下汉中门户。”
简雍：“主公，汉中若失，益州危矣。张鲁绝非曹操对手。”
“可荆南。”刘备看向东方，“云长与鲁肃对峙，霍达在长沙苦战，此时若撤军救汉中，荆南必失。”
法正忽然道：“主公，或许，可与孙权议和。”
“议和？”刘备皱眉，“孙权要的是整个荆南，如何肯和？”
“给他一部分。”法正走到地图前，“长沙郡以湘水为界，东归孙权，西归主公。桂阳既已降，给他便是。我们保零陵、长沙郡西，以及最重要的，南郡！”
厅内一片寂静。
良久，刘备缓缓道：“那霍达。”
“霍将军必须撤出长沙。”简雍接话，语气沉重，“他练出的长沙军，可随他西迁。至于长沙百姓，愿留者留，愿随者随。”
刘备闭目。
“派人与孙权谈吧。”
六月一日，长江江心。
两艘楼船并泊，刘备与孙权终于会面。随行者不过数人：刘备带简雍、法正；孙权带鲁肃、诸葛瑾。
“玄德公，”孙权先开口，紫髯在江风中微动，“荆南之事，该有个了结了。”
刘备直视他：“如何了结？”
“两个方案。”孙权伸出两指，“一，归还南郡；二，让出长沙、桂阳、零陵三郡。”
“都不可能。”刘备摇头，“不过我可让出长沙郡湘水以东，以及，桂阳郡。”
孙权眯起眼睛：“那南郡呢？”
“南郡是荆州门户，不能给。”刘备斩钉截铁，“作为交换，你我同时出兵：你攻合肥，我取汉中。让曹操，首尾不能相顾！”
鲁肃与孙权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满意。
这确实是当前最优解。
谈判了两个时辰。
最终，四条约定落于帛书：
一、湘水为界，长沙郡东归江东，西归益州。
二、桂阳归江东，零陵归益州。南郡归益州。
三、江东攻合肥，益州取汉中，荆州休兵。
四、霍达部撤出长沙，百姓去留自愿。不得阻拦。
双方盖印时，孙权忽然笑道：“玄德公，你那霍将军，可是让我折了上万兵啊。”
刘备也笑：“仲谋的吕子明，不也让霍达吃尽苦头？”
笑声中，有彼此心知肚明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