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二月十七日，武陵校场。
校场上已立起十座丈余高的木台。每座台上都堆着铜钱，不是散钱，是用麻绳穿好的“贯钱”，每贯千文，四十贯为一堆，整整四百堆。
武陵军列阵肃立，呼吸声在寂静中汇成沉闷的潮汐。
所有人都盯着那些钱山，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炽热。
霍达登上中央将台，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十名军需官同时敲响铜锣。
“咚！”
声浪荡开，惊起飞鸟。
“武陵军将士听令！”霍达的声音不高，清晰的传到最后一排，“自今日起，连续三日，发饷！”
台下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发饷不稀奇，但在校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堆成山来发，闻所未闻。
第一日，第一部、第二部、第三部六千人。
第一部司马李敖第一个上台。这个跟随霍达在长沙打江东军的青年，此刻手都在抖。
他按照名册高喊：
“第一部第一曲第一队第一什，出列！”
十名士兵上前。
军需官将一贯钱，整整一千枚五珠钱，放在他们面前。
为首的老兵陈三，脸上有道疤，愣愣地看着钱，又抬头看霍达，嘴唇哆嗦：“将、将军，这是。”
“奖励。”霍达只说了两个字，“每人一百，这里一千钱，你们十人分。”
陈三颤抖着抱起那贯钱。
铜钱冰冷沉重，压在他满是老茧的手上，像在做梦。他忽然单膝跪下：“谢将军！谢将军！”
“错了。”霍达的声音从台上传来，“该谢主公。我只要你们的忠诚。”
陈三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朝着成都方向：“谢主公！末将愿效死力！”
“忠诚！”十人齐吼。
“忠诚！忠诚！忠诚！”六千人的声浪震得校场尘土飞扬。
整整一天，六十万钱流水般发下。领到钱的士兵没有散，他们抱着钱站在原队列，腰杆挺得笔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那是被尊重、被重视、被实实在在的“价值”点燃的光。
第二日，第四部、第五部、益阳军。
第四部校尉庞贵站在台上时，脸色复杂。他算过账，今天要发五十万钱。
“将军。”他趁着发放间隙低声道，“如此发饷，府库”
“府库空了可以再攒。”霍达打断他，“军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他看向台下那些抱着钱、眼中激动含泪的士兵：“庞贵，你读过《史记》，可记得吴起为士卒吮疽的故事？”
庞贵一怔。
“吴起吮一个疽，得五万死士。”霍达淡淡道，“我今天发四百万钱，要的也是一万六千死士，这笔买卖，贵吗？”
庞贵无言以对。
他看着台下益阳守军的士卒，这些人在陈奉手下时，军饷常被克扣。
而今领到钱后，不少人当场痛哭，发誓效死。
或许，将军是对的。
第三日，武陵郡王猛的五千郡兵非常震撼。
最震撼的是军中的武陵蛮族士兵。
沙摩柯派来的五千蛮兵，原本只是为盐铁而来。
他们不懂什么汉室、什么大义，只知道跟着霍达有饭吃、有刀拿。
可今天，当铜钱堆到面前时，这些山野汉子全懵了。
蛮族什长岩虎，就是当初试刀时第一个劈开三层牛皮的年轻猎人，抱着钱，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他忽然用生硬的汉语大喊：“将军！我们，没打过仗！不能拿！”
全场寂静。
霍达走下将台，走到岩虎面前：“谁说你没打过仗？”
“我们，只训练。”
“训练就是为了打仗。”霍达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拿着钱，回去告诉你的族人，汉人将军不白使唤人。跟着我，有盐，有铁，有钱，有尊严。”
他转身面对所有蛮兵：“但记住，钱不是白拿的。将来上阵，我要你们用手中的刀，用学到的本事，用这条命来还。敢吗？”
蛮兵沉默一瞬，忽然齐刷刷举起手中钱，用各部族的土语嘶吼。虽然听不懂，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敢！
霍达再分完一百六十万钱后，又给所有有战功的士兵和军官，集体分了一百万钱。主要是在长沙一起战斗的五千兄弟，这个是平均分配的，一人两百钱。
当最后一百四十万钱开始按军阶分发时，校场上的军将们彻底失了声。
伍长领一千，什长领一千五，队正领两千，屯长领五千，军侯领一万，到了校尉一级，每人领了整整两万钱。
文谦捧着沉甸甸的两万钱，这个以沉稳着称的将领，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攒下的家当不过三千钱。如今霍达一次发饷，就顶他七八年。
“将军”他声音发涩，“这太”
“太多了？”霍达看着他，“文谦，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
文谦怔住。
“我觉得，你们每个人的命，都值百万钱。”霍达望向台下士兵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所以我今天发钱，不是在赏赐，是在买，买你们的忠心，买你们的勇武，买你们将来在战场上，能多杀一个敌人，能多活一刻钟。”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校场：“而这些钱，本也不是我的。是荆州士族投在武陵的钱，是那些老爷们想开矿发财的钱。现在，我把它发给该发的人，发给将来要流血的人。”
“公平吗？”他问。
“公平！”士兵齐吼。
“那就记住今天。”霍达最后说，“记住你们手里钱的重量。将来刀砍钝了，箭射光了，粮吃尽了，想想今天。想想是谁给了你们尊重，给了你们价值，给了你们，做人的尊严。”
他转身下台，留下一句话：
“三日后，全军休沐。该寄钱的寄钱，该养家的养家。十日后，我要整军操练。”
发饷持续到日落。当最后一贯钱发完，四百座钱山消失，校场上却多了很多座“金山”，那是抱在士兵怀里的，沉甸甸的信任。
文谦、周云、庞贵、马俊四位校尉聚在一起，看着士兵们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裹钱贯，脸上是近乎虔诚的神情。
“败家子。”庞贵喃喃道。
“败得值。”马俊忽然说，“你们看那些蛮兵，昨天他们还只是为盐铁卖命的佣兵，今天，他们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众人望去。岩虎正带着他的什，朝着将台方向跪拜，不是跪霍达，是跪那面“汉”字大旗。
“将军在用钱买人心。”周云轻声道，“而且，买到了。”
王猛走到霍达身边，低声问：“将军，府库真空了。”
“我知道。”
“那接下来？”
“接下来？”霍达望着西方渐沉的落日，“接下来，就该让那些投钱的股东老爷们，看看他们的‘投资’，是怎么变成一万六千把刀，一万六千条命，一万六千个，敢为武陵死战的人。”
他转身，眼中映着最后的余晖：
“钱花完了，可以再赚。但有些东西，比如军心，比如忠诚，比如‘愿效死力’这四个字，错过了这个时机，花再多钱也买不回来。”
而在那些士兵家中，父母摸着儿子带回的铜钱老泪纵横，妻子抱着钱贯不敢相信，孩子围着钱堆又跳又笑。
一万六千个家庭记住了同一个名字：霍达。
也记住了另一句话：
“谢主公，忠诚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