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十月,下辩城。
马超的白旗与张飞的黑旗并立在城外的山坡上。
“孟起,你那氐族朋友靠得住吗?”张飞捋着胡须,望向北方山道,那里是雷定七部万余人驻扎的方向。
马超:“雷定与我父有旧。当年别人害我,雷定曾暗中护送我入羌地。此番他肯响应,是为我马孟起。”
正说着,探马来报:“将军!曹洪的前锋已至三十里外,兵力约八千,其中一半是骑兵!”
张飞环眼一瞪:“来得正好!传令吴兰、雷铜,左翼布阵;孟起,你的羌骑随我右翼。今日先给曹洪那小儿一个下马威!”
马超却按住他:“翼德且慢。曹洪敢以八千兵急进,必有后援。不如”他说了一处狭窄山谷,“放他进来,关门打狗。”
两人相视一笑。
蜀军营寨悄然后撤十里,空出的营地故意留下大量辎重痕迹。
同日,邺城魏王府。
曹操将征西将军印重重按在案上:“传令:十月十五,我将亲率十万大军出潼关,直取汉中!”
阶下文武振奋。
自建安二十年得汉中以来,刘备这颗钉子始终扎在心头。
如今张飞、马超已入武都,正是决战之时。
“报!”传报声撕裂了朝会的肃穆。
一个满身尘土的驿卒冲入大殿,扑倒在地:“大疫!中原大疫!”
满殿死寂。
曹操缓缓起身:“何处?多大规模?”
“许昌、洛阳、寿春,皆有疫情!”驿卒声音发颤,“建安七子中的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相继病殁。王粲大人随军南征返程途中染疫,昨日,也走了。”
“司马朗呢?”曹操忽然问,这位“司马八达”之长,是他安排在居巢巡视的重臣。
驿卒:“司马大人巡视疫区,三日前,殉职了。”
朝堂上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建安七子去其五,司马朗殉职,这已是寻同寻常的瘟疫。
曹操闭目良久。
“罢兵。”两个字从曹操牙缝里挤出。
“魏王!”夏侯惇急道,“汉中战事!”
“我说,罢兵。”曹操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传令各州:紧闭城门,设医馆,焚尸首,凡散布谣言者斩。再传令夏侯渊。”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点在阳平关:“坚守。无论张飞、马超如何挑衅,不许出关野战。告诉妙才,守到瘟疫过去,就是大功一件!”
十月十五,下辩西面的山谷。
曹洪的先锋辛毗八千人果然中计。当他们冲入看似空虚的蜀军旧营时,两侧山坡箭如雨下。
更致命的是,雷定的氐族兵从后方杀出,这些山民熟悉每一条小路。
“中计了!撤!”辛毗大骇。
但退路已被张飞堵死。张飞这位猛将单骑立于谷口,丈八蛇矛一指:“何方小儿,认得你张爷爷吗!”
血战半日,辛毗拼死突围,八千人折损三千,狼狈退往陈仓。而当他想重整兵马时,邺城的罢兵令到了。
“瘟疫。”曹洪、曹休、曹真、张既等人看着命令,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怕瘟疫,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十月二十,阳平关。
夏侯渊接到诏令时,正在关墙上巡视。这位征西将军看着“坚守不出”四个字,一拳砸在垛口上。
“魏王这是,不信我能破蜀?”
副将张合低声道:“将军,非是不信,实是不能。中原大疫,若此时强征民夫运粮,疫情扩散,恐动摇国本。”
“那就看着张飞、马超在武都耀武扬威?”夏侯渊咬牙。
“未必是坏事。”张合望向关外群山,“蜀军劳师远征,粮草不继。我们坚守,他们攻不下,迟早要退。届时”
他没有说完,但夏侯渊懂了,届时以逸待劳,追击溃军。
“传令各营:深沟高垒,多备滚木礌石。从今日起,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关去!”
十一月,瘟疫中的书信。
疫情如野火蔓延。中原各地每日有尸车出城,曹操下令在各地设“焚尸场”,黑烟终日不散。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封密信从中原送至江陵,又经秘密渠道传到成都。
刘备展开信时,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信上只有三行字:
“疫起中原,曹军罢兵。此天赐良机,请公速攻汉中。”
法正、庞统、诸葛亮齐聚一堂。
法正眼中精光闪烁,“曹操被瘟疫所困,无力西顾。夏侯渊困守阳平关,正是我军夺取汉中之时!”
“但瘟疫若传入益州。”诸葛亮略微担忧。
“所以要快。”庞统道,“速战速决,拿下汉中后闭关自守,可阻疫情。”
刘备起身,走到汉中地图前:“传令:即日起,益州各郡加急运粮至葭萌关。命张飞、马超在武都牵制曹洪;命黄忠、赵云速来成都见我,明年,我要亲征汉中!”
两个月后,瘟疫终于下去了。
建安二十三年一月,许都长史府。
王必在书房批阅文书,窗外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忽然,前院传来异响。是刀剑出鞘、脚步急奔。
“大人!有刺客!”亲卫破门而入,肩头插着一支箭。
王必推案而起:“多少人?何处来?”
话音未落,火光已映红窗。
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还夹杂着癫狂的呼喊:“诛国贼!”
“是吉邈!”亲卫嘶声道,“太医令之子,带了上千人!”
王必抓起佩剑。
“从后门走!”他当机立断,“去南城大营!”
一行人刚出后门,前门轰然倒塌。火光中,吉邈一身白衣,手持染血长剑:“王必!汉贼!今日取你首级祭天!”
箭矢破空而来。
王必扑倒在地,左肩剧痛,他咬牙爬起,在亲卫拼死护卫下钻入小巷。
身后,长史府烈焰冲天。
南城军营。
典农中郎将严匡被亲兵唤醒时,还以为在做梦。
“吉本造反?”他披甲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他们疯了!许都兵权在曹公手中,羽林军大半北调,这时候造反不是送死吗?”
“可他们有一千多人!”副将急道,“王长史重伤,正在营外!”
严匡冲出营帐。王必半身浴血,被两个亲卫架着,气息奄奄。
“严将军。”王必抓住他的手臂,“吉邈要开宫门,挟天子南奔,投关羽。”
一句话分三次说完,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严匡脸色铁青。
他望向皇宫方向,那里住着那个被软禁了二十多年的天子,住着大汉最后的名义。
“点兵!”他暴喝,“五百人守营,一千五百人随我平叛!记住,凡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吉邈的人马在天亮时散了。
这一千多人,大半是各府家僮、城中游侠、对曹操不满的士人家丁。
他们凭着一腔热血夜袭,却无严整军纪,无后续计划。
当发现王必逃脱、皇宫未能攻破时,恐慌如瘟疫蔓延。
有人扔了刀往家跑,有人躲进民宅,还有人想趁乱劫掠,然后被严匡的巡逻队当场格杀。
吉邈身边只剩三十余人。
他们退守太医府,那是吉本经营三十年的地方,墙高院深。
“父亲呢?”吉邈嘶吼。
老仆跪地痛哭:“老爷,老爷饮鸩自尽了!留话说,说公子若事败,莫辱家门。”
吉邈怔住。
他看着手中染血的长剑,想起昨夜冲出府门时,父亲最后那一眼,不是鼓励,是诀别。
原来父亲早知道会败。
“杀出去!”吉邈红着眼,“就是死,也要死在汉宫门前!”
三十人冲入长街,迎面是严匡的箭阵。
箭雨过后,只剩三人站立。吉邈身中九箭,以剑拄地,望着皇宫方向,缓缓跪下。
一月二十,邺城震怒。
曹操接到急报时,正在宴请。他看完绢书,面不改色,甚至笑了笑:“吉本,我待他不薄。”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从那笑容里,读出了愤怒。
曹操起身,走到殿外。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吉本、耿纪、韦晃、金祎四家,诛三族;参与叛乱者,斩立决;许都官吏,全部审查。”
“二,曹仁为征南将军,领兵一万,南下讨伐关羽。”
贾诩欲谏,被曹操抬手制止:“文和,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不是敌人刀剑相向,是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吉本这些人,吃着我的俸禄,住着我的城池,心里却想着把我的头献给刘备。”
他眼中寒光如刀:“既然他们不要体面,我就给天下人看看,什么是乱臣贼子的下场。”
二月,宛城。
宛城已经降曹二十年了。
建安二年,张绣先降后反,曹操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皆死于此。后来张绣再降,曹操咬着牙说“既往不咎”,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笔血债,一直在账上。
如今曹仁来了。
大军驻扎城外,粮草要从地方征调。曹仁的军令很简单:宛城户五万,每户出丁一,出粮两石,三日交齐。
“将军!”宛城太守跪地哀求,“去岁大旱,百姓存粮不足过冬,哪来两石余粮?男丁若尽征,春耕谁人下田?”
曹仁冷笑:“张绣叛时,怎不见你说‘百姓无辜’?当年典韦将军血溅宛城时,怎不见你拦着?”
他挥鞭指着城外连绵营寨:“大军要吃饭,要筑营,要攻城。宛城不出,难道让本将军的兵饿死?”
三日之期到,宛城只凑出五千丁、五万石粮,不到一半。
曹仁的亲兵进城了。
他们不是征粮,是抢。砸门,搜屋,见粮就搬,见丁就绑。有老者护着粮袋,被一脚踹倒;有妇人抱着幼子哀求,被鞭子抽开。
第五日,城南李家庄,三个兵卒欲拉走最后两头耕牛。李老汉跪地磕头:“牛拉走了,春耕怎么活啊!”
“滚开!”兵卒一脚踢翻老人。
老人的儿子,一个二十岁的青年,抄起锄头砸碎了兵卒的脑袋。
最后被曹军杀死。
李家庄的事情像火星落入干草堆。
第一天,城南三村起事,杀了三十个征粮兵;
第二天,城东五乡响应,夺了军粮车;
第三天,宛城四门紧闭,但城内已有火光。
太守站在城头,看着城外曹仁大营,又看看城内暴民。
“曹子孝啊曹子孝,你逼反了宛城,二十年的降城啊!”
他转身对亲信说:“告诉乡亲们,要反,就反个彻底。派人去江陵,告诉关将军,宛城愿归刘皇叔!”
消息传到曹仁耳中时,他正在用晚膳。
“宛城,反了?”
“反了。”副将声音发颤,“太守开城,数万百姓持械,杀了我们留在城中的五百人。现在,正加固城防。”
曹仁沉默良久,忽然掀了食案。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传令:明日攻城!”
建安二十三年二月中旬,江陵。
关羽面前摊开的不是荆州地图,而是汉水以北、南阳盆地的山川城池图,是曹仁的腹地,是曹操经营了二十年的“中原南门”。
“父亲,此时北伐,恐”关平话未说完。
“不是北伐。”关羽手指点在宛城位置,“是放火。”
他抬起眼,丹凤目中寒光凛冽:“曹仁在宛城逼反数万百姓,他这是自掘坟墓。我们不必派一兵一卒过汉水,只需做三件事。”
关平屏息。
“第一,派人潜入南阳各县,告诉那些被征粮逼疯的百姓,江陵有粮,有刀,有退路。”
“第二,联络汉水以北所有恨曹之人。豪族、溃兵、盗匪、甚至”关羽顿了顿,“曹营中不得志的将领。告诉他们:只要在曹操背后捅一刀,我关云长记他功劳。”
“第三”他从案下取出一只木箱,打开,里面的刀身无铭文,无纹饰,只有纯粹的杀意。
“把这些武器,送给该送的人。先送他们五百把刀。”
关平倒吸凉气:“父亲,这是资敌。”
“敌?”关羽笑了,笑容冷如刀锋,“曹操的敌人在许都,在邺城,在他自己营中。我们只是,帮那些敌人,早点亮出刀。”
“是,父亲。我这就安排人去办。只要那些人敢反抗曹操,我们就提供一些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