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十五日，陆口，江东水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吕蒙正与刚刚抵达的诸葛瑾对坐饮茶。
“子瑜一路辛苦。”吕蒙亲自为诸葛瑾斟茶。
诸葛瑾接过茶盏，苦笑摇头：“辛苦倒是其次，只是这趟差事，着实难办。”
“哦？”吕蒙挑眉，“关羽连曹操调兵扬州都不为所动？”
“何止不为所动。”诸葛瑾放下茶盏，“我在江陵几日，仔细观察。关羽军中戒备森严，各城门守军轮换有序，粮仓辎重看守严密，毫无北伐前夕的松懈之态。”
他顿了顿：“更关键的是，当我提及曹操调兵、合肥战事时，关羽没有任何北伐的意思。”
吕蒙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看出来了？”
“有可能。”诸葛瑾叹息，“关羽虽傲，却不蠢。他对我说：‘回去告诉吴侯，关某取襄阳，不劳江东相助。’”
帐中一时寂静。
良久，吕蒙缓缓开口：“看来，他还是提防我。”
“可能性很大。”诸葛瑾道，“我观其言谈，对你驻守陆口之事极为在意。言语间曾提及当年湘水之盟前，是你先取桂阳、零陵郡。”
吕蒙冷笑：“兵家相争，各为其主。当年若不是关羽率军来争，三郡早归江东。”
他起身走到帐边：“这么好的机会，关羽都按兵不动，我看不止是提防江东。或许，他也在等。”
“等什么？”
“等汉中的消息。刘备与曹操在汉中相持，胜负未分。关羽虽镇荆州，但北伐此等大事，必得刘备首肯。若汉中战事不利，他岂敢轻动？”
诸葛瑾恍然：“难怪，我提及曹操调兵时，他反问‘汉中战事如何’。原来是在试探我等是否知晓汉中虚实。”
“正是。”吕蒙走回案前，提笔，“子瑜且在陆口歇息两日，看看我江东水军，与关羽荆州水军相比如何。”
诸葛瑾不解：“这。”
“你回建业禀报时，总需有些实据。”吕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况且，我也需借子瑜之眼，看看军中可有疏漏。”
诸葛瑾虽觉有异，但想吕蒙说得在理，便点头应允。
当夜，吕蒙独坐灯下。
案上铺开素帛，他提笔良久，终于落墨：
“蒙顿首拜主公：”
“诸葛子瑜自江陵归，具言关羽军中情状。其戒备森严，辎重整饬，北伐之意未显。臣与子瑜共议，以为关羽所虑者三：”
“一虑江东袭后。自臣驻陆口，关羽于江陵、公安增兵设防。湘水之盟旧事，彼记忆犹新。”
“二待汉中消息。刘备与曹操相持经年，胜负未分。关羽虽傲，不敢擅专北伐。须待刘备令至，方敢倾力。”
写至此，吕蒙笔锋一顿。
他想起白日诸葛瑾所言，关羽拒绝联姻，还说‘虎女焉能嫁权子’。虽诸葛瑾未细说，但以他对关羽的了解，那些话必然难听。
笔锋再动：
“三则，关羽轻慢主公，非止一端。子瑜言，彼拒婚时声色俱厉，竟有‘虎女焉能嫁犬子’之语。我闻之愤慨，然为大局，当时未形于色。”
他故意把权改成犬，顿了顿，又添一笔：
“今关羽既持重不北，我可从容图之。待汉中战局明朗，若关羽北上与曹仁交战，则荆州空虚。届时水军溯江西进，江陵、公安可一鼓而下。”
“然此事须绝密。荆州细作报，关羽于长江各处设哨船。我已命各营外松内紧，示之以弱，骄其心志。”
“江东大业，在此一举。伏惟主公明断。”
“蒙再拜。”
书信写毕，吕蒙仔细封缄，唤来亲信：“直送建业，面呈主公。途中若有失，提头来见。”
“诺！”
四月十八日，建业，将军府。
“主公，吕都督密信至。”侍从疾步而来。
孙权拆开读罢，前段尚神色平静，待看到“虎女焉能嫁犬子”七字时，脸色骤然铁青。
“好，好一个虎女！”孙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猛地将信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盏跳起。周围侍从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关羽！关云长！”孙权声音颤抖，“我敬你是英雄，遣使联姻，出兵助你，你竟，竟敢如此辱我！”
他一把抓起石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主公息怒！”张昭正好赶来，见状急劝。
“息怒？”孙权转身，碧眼中怒火熊熊，“子布！你看看！看看关羽说的是什么话！虎女焉能嫁犬子，在他眼里，我是犬！江东是犬！”
张昭拾起书信，快速浏览，心中也是一惊。他知关羽傲慢，却未想到傲慢至此。
“主公，此或是吕都督”张昭想说“听错了”，但见孙权盛怒，改口道，“此或是关羽酒后狂言，未必当真。”
“酒后？”孙权冷笑，“诸葛子瑜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况且”
他指着西方：“他提防陆口，按兵不动，如此机会坐视曹操调兵而不北伐。分明是将江东视为仇寇！”
又是一阵摔砸。
良久，孙权喘息稍定，眼中怒火渐冷，化作森然寒意。
“传令陆口：严密监视关羽动向。再传令各营，加紧备战。”
他看向张昭，一字一句：“待汉中战局分明，若关羽北上。荆州，我要定了。”
陆口。
诸葛瑾登上了望台，与吕蒙共观水军操演。
见江面上战船如梭，士卒操练井然有序。
“子明治军，果然严整。”诸葛瑾赞叹。
吕蒙却摇头：“比起关羽军，或有不足。”
他指向西面：“周仓驻宜城，锁汉水；关羽在江陵，控长江。荆州水军这些年经关羽整顿，战船、水手皆精。陆地战兵更是经历多场战事。若正面交锋，胜负难料。”
“那？”
“所以不能正面交锋。”吕蒙目光深远，“要等他北上，等他与曹仁两败俱伤，等他后方空虚。”
他转身看向诸葛瑾：“子瑜回建业后，请禀主公.江东欲取荆州，唯有二字,耐心。”
诸葛瑾默然。
他想起江陵城中，关羽那句“虎女焉能嫁权子”。当时关羽说此话时，眼中愤怒之色，他至今难忘。
或许，吕蒙是对的。
联盟早已名存实亡。湘水划界时，裂痕已生。而今，只差最后一推。
“我明日便回建业。”诸葛瑾道，“子明保重。”
“子瑜保重。”
诸葛瑾登船东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