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十五日，汉中，曹军大营。
曹操站在定军山北边十几里处，远眺定军山的蜀军营寨。
“魏王，襄阳急报。”贾逵悄步上前，呈上军报。
曹操接过，展开。当看到“曹仁已抵樊城，霍达退守宜城”时，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这一个月来，襄阳围城的消息如巨石压心，如今终于落地。
“子孝总算赶上了。”曹操将信递给贾逵，“告诉子孝，守稳襄樊，待我解决汉中之事，再图荆州。”
“诺。”
曹操转身，目光扫过脚下这片土地。汉中盆地沃野千里，汉水蜿蜒如带，确是“厥壤沃美”之地。
“梁道，”他忽然问，“你说，汉中该不该守？”
贾逵心中一凛，谨慎道：“汉中乃益州门户，得之可制蜀，失之则蜀出无忧。然”
“然什么？”
“然我大军入汉中已逾一年，与刘备相持不下。襄阳告急，合肥又起烽烟。”贾逵低声道，“三面受敌，恐非长久之计。”
曹操沉默。
他何尝不知。定军山一战，夏侯渊阵亡，军心受挫。如今粮道漫长，补给艰难，而刘备背靠益州，以逸待劳。
中军会议，曹操做出决断。
帐中，张既、杨阜等心腹齐聚。曹操看着地图，声音冷静沉着：
“汉中沃土，孤岂不愿守？然天下之势，不在寸土之争，而在民力之厚。”
他看着地图从汉中到关中：“我军实际控制区，民少地多。关中历经董卓、李傕之乱，人口凋零。而汉中百姓数十万，若为刘备所得，则蜀中如虎添翼。”
张既恍然大悟：“大王是要，徙民？”
“正是。”曹操点头，“将汉中、武都之民，尽徙关中、洛阳。一来充实长安地区，二来绝刘备之资。”
命令随即下达：
张既、杨阜则负责武都地区六万余户，约三十万人，分走祁山道、陈仓道，迁至京兆、扶风、天水。这两位能吏沿途安抚，开仓赈济，虽迁徙艰苦，但秩序井然。
再加上之前的杜袭已率军护送汉中西段八万余百姓，走褒斜道北出，迁往洛阳、邺城。此路险峻，行程超过两千里，老弱妇孺啼哭于途，杜袭严令士卒不得侵扰，违者斩。
总计近四十万百姓，加上夏侯渊旧部五万守军，曹操带来的援军，汉中曹军需要后勤的人数总数超过五十万。
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魏王，粮草”主簿怯声禀报。
曹操不用看也知道。
从河东经长安，再走褒斜道至汉中，一千五百里粮道，沿途崇山峻岭，车马难行。十石粮从河东起运，到汉中不足三石。
而整个雍凉地区，经历数十年战乱，人口不过数十万。所能承担的运粮民夫上限，就是二十万人。
二十万人运粮，供养五十万军民。
这是一道无解的算术题。
“刘备那边呢？”曹操问。
探马回报：“蜀军粮道自成都出发，走一千五百里金牛道至阳平关外。因我军未破阳平关外大营，运粮队需在南岸渡汉水，翻越米仓山，方能运至定军山大营。”
曹操冷笑：“他也不易。”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四月十八日，坏消息传来。
曹真、徐晃奉命袭击刘备阳平关外大营，欲断其粮道。
然而蜀军依山筑垒，戒备森严。
曹军穿行山道时又遭伏击，伤亡千余，无功而返。
“废物！”曹操摔了军报，“两员大将，袭粮不成，反损兵折将！”
然而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
几日后，赵云、黄忠又率精骑出固城，袭击曹军运粮队。
护粮的将军张合苦战不敌，粮车被焚百余辆，民夫逃散数千，损失粮草数万石。
“赵子龙！黄汉升！”曹操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郭淮怒道：“魏王，我愿率铁骑，剿灭此二人！”
曹操却摆手：“不必。”
他走到地图前，眼光在褒斜道、米仓山、金牛道之间移动。三条粮道，如三条细线，悬挂在秦岭、巴山的万仞绝壁之间。
“刘备断我粮道，我亦断他粮道。”曹操缓缓道，“然这般互相袭扰，最终耗死的是民夫，饿死的是士卒。”
他转身，眼中已无犹豫：“传令：加快徙民进度。我要全军撤离汉中。”
同一时间，定军山蜀军大营。
刘备接到赵云、黄忠大捷的军报，喜形于色：“子龙、汉升真乃虎将！”
法正却皱眉：“主公，曹操的反应，有些反常。”
“哦？”
“曹军粮道被断，按常理应派重兵护粮，或全力攻我大营以求决战。然而探马来报，曹军非但不攻，反而加紧迁徙百姓北返。这几日，各条道路北迁的百姓络绎不绝。”
黄权：“曹孟德这是要放弃汉中。”
“放弃？”刘备疑惑，“汉中沃土，他舍得？”
“舍得，因为他算的是大账。”黄权道，“迁徙四十万民入关中，充实长安；留一座空城给主公，我军纵得汉中，也需数年经营方能恢复。而段时间，曹操可专心应付合肥、荆州。”
刘备沉默良久：“那，我军该如何？”
“加紧攻势，逼曹操早日撤军。”法正道，“同时派兵截击徙民队伍，能留多少是多少。”
黄权却摇头：“不可。若阻民迁徙，百姓困于途，死伤必重。且曹操必派重兵护送，强攻无益。”
他看向刘备：“主公，得地易，得民心难。曹操徙民，正显其暴虐。我军当广布仁德，招抚未迁之民。待曹操退去，汉中虽空，民心可聚。”
刘备颔首：“就依公衡之言。”
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十九日下午时，定军山蜀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刘备正与法正、黄权等人推演，帐外忽然传来急促声。
“报！江陵加急！”
传令兵满身尘土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呈上军报。
刘备接过那卷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绢帛，拆开火漆时，手指竟有些微颤。
定军山一战虽斩夏侯渊，但曹军主力仍在，战事陷入胶着。
刘备展开军报，目光快速扫过。
忽然。
“哈哈！哈哈哈！”
洪亮的笑声从帐中爆发，那笑声畅快淋漓，带着积郁已久的压抑一扫而空的痛快。
法正与黄权对视一眼，皆露疑惑。
自汉中开战以来，主公虽偶有喜色，却从未如此放声大笑。
“主公，何事如此欣喜？”法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