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房陵。
太守蒯祺站在城头，面如死灰。
他是襄阳蒯氏族人，当年曹操南下荆州，蒯氏举族归曹。
他被任命为房陵太守，在这偏远小郡一待就是八年。八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襄阳故土。
如今，襄阳未归，房陵却要丢了。
“太守，城外敌军约四千，我军只有八百。”主簿声音发颤，“如何是好？”
蒯祺没有回答。他看见城外汉军阵中，一员将领策马而出，勒马扬鞭，声音洪亮：
“房陵守军听着：左将军刘备，恭行天讨，吊民伐罪。今日取房陵，非为侵地，实为安民！”
他顿了顿，刀锋直指城头：“蒯太守，开门归顺，不失地位；顽抗到底，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蒯祺闭目。自己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名为太守，实则流放。
“开城。”蒯祺说。
五月十七日夜，房陵城门洞开。蒯祺白衣出降，孟达好言抚慰，表其为将军，仍留房陵理事。
房陵郡，传檄而定。
五月二十日，孟达兵临上庸。
上庸郡治上庸县，城垣虽不比襄阳坚厚，却扼沔水中游要道。上庸太守申耽按剑而立。
“将军，汉军约四千，房陵已降。”副将申仪，申耽胞弟，低声道，“我军虽有两千，恐难坚守。”
申耽不语。
他何尝不知守不住。曹操在汉中败退，关羽在荆州虎视，上庸如孤悬危崖，援军何在？
“孟达，”申耽沉吟，“此人我听说过，原是益州刘璋旧部，后降刘备。非关羽、张飞等元从旧将，刘备能信任他到几时？”
申仪道：“兄长的意思是……”
“等等。”申耽望向西北方向，沔水上游，“我听闻，刘备已遣刘封从汉中东下，说是‘协助’孟达，他已经拿下魏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申仪一眼：“若是真信任，何须‘协助’？”
申仪恍然：“兄长是说，刘备并不全然信任孟达？”
申耽没有回答。
五月二十五日，沔水，安康。
刘封勒马，他身后是五千精锐，从汉中带来的嫡系，个个剽悍。
“将军，前方探马来报：孟达围上庸已五日，申耽闭门不出，尚未投降。”副将道。
刘封颔首。
他是刘备入荆州后收养的义子。这些年随刘备转战南北，屡立战功，却始终活在关平，张苞等人的阴影下，他们是亲生子，而自己，只是义子。
父亲命他顺沔水而下，说是“协助”孟达。
“加快速度。”刘封道，“明日必须与孟达会合。”
五月二十六，上庸城南。
孟达站在汉军营门，望着从西北方向开来的那支军队。
旌旗分明，是汉中的旗号。
为首的年轻将军策马而来，。
“子敬将军！”刘封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孟达还礼：“少将军远来辛苦。”
孟达笑道：“少将军来得正好。申耽闭门不降，我已围城六日，正欲强攻。少将军既至，我军声势大振，申耽必降。”
刘封道：“父亲临行前吩咐：上庸可招降，不必强攻，徒损士卒。”
他顿了顿：“父亲说，申耽兄弟在汉中人质尚在，可遣使往谕之。”
孟达一怔，随即拱手：“主公英明。”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再去城下喊话：左将军已遣副军将军刘封率援军至，上庸孤城，外无援兵，开门归顺，申氏宗族可保；顽抗到底，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上庸太守府。
申耽、申仪对坐，案上摆着刘封亲笔手书。
“降吧。”申耽说。
申仪不甘：“兄长，那孟达围城六日不下，我军尚可一战。”
“战又如何？”申耽道，“战赢了，退往何处？曹操在长安，自顾不暇；襄阳吕常被霍达打得不敢出城；曹仁困守樊城，连汉水都渡不过来。谁来救上庸？”
“刘封来了。刘封来，说明刘备对孟达并不全然信任。我军若此时归降，刘备必厚待我等，以制衡孟达。”
申仪恍然：“兄长是？”
“乱世之中，活命而已。”申耽转身，“开城。”
建安二十四年，五月末，刘备完整的拿下了汉中之地。
建安二十四年六月一日，江陵，关羽将军府。
关羽独坐书房，案上摊开一卷从汉中加急送来的信函。
信封上“云长亲启”四字，是大哥的笔迹。
关羽许久未动。自建安十六年大哥入蜀，至今已八年。
如今，大哥赢了。
关羽展开信函，逐字细读：
“云长吾弟：汉中已定，曹操北遁。愚兄幸不辱命，终得此沃野千里，为汉室存一缕命脉。今益州已固，荆襄可图。弟可速整兵马，北伐襄樊。”
信末，另有数行：
“曹操称魏王，僭越天子。今兄胜之，亦当进位汉中王，以正名分。此事已与孝直等人议定，七月行冠礼。弟在荆州，可速建功。”
关羽放下信，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大哥。”他低声道，“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他转身，提笔，写下军令：
“传：荆州军文武，六月二日申时，将军府议事。”
他搁下笔，望向地图上襄阳、樊城那两座城池。
六月二日申时，将军府议事堂。
关羽踞坐主位，青龙偃月刀倚于身侧，丹凤眼半阖，不怒自威。
下首众人依次落座：
右首：马良、王甫，是关羽最倚重的谋士。
左首：都督赵累，掌部分荆州军和辎重调度；将军廖化，每战必争先。
次席：关平侍立父侧，腰悬长剑；水军都督张同。
末席：零陵北部都尉习珍，特地从零陵赶来与会；南郡太守糜芳、公安守将傅士仁。
还有一把空椅，那是霍达的位置。
“霍文和远在宜城，今日不与会。”关羽道，“他的功劳，诸位都知晓。待大军至宜城，自有他建功之时。”
众人点头。
马良开口道：“关将军，人已到齐，可议事矣。”
关羽颔首，声如沉钟：
“大哥来信，汉中已取。曹操败退长安，无力南顾。大哥命我领荆州军北伐，取襄樊，定荆北。”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说说吧，我军北伐，当如何部署？”
帐中一时静默。
这是众人等待多年的时刻，当真来临时，反倒有些恍惚。
马良最先开口。
“关将军，”马良起身，走到地图前，“今荆北之势，于我有利。”
他手指宜城：“霍文和以一万人马，连克宜城、中庐，围襄阳而退守宜城。曹仁虽归樊城，汉水为周仓水军所扼，白日无法渡河，只能夜间与襄阳联络。”
他又点向襄阳：“襄阳守军经霍将军火攻，城西城南民宅焚毁过半，虽经月余休整，士气已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