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四月三十日，汉中，曹军大营。
六十四岁的魏王曹操，看着在地图上的两条线。
“陈仓道，褒斜道，太难走了。我们的粮草即将告急，只能撤退了。”
他的声音沙哑如磨砂，帐下郭淮、张合、曹真等将领垂首肃立，无人敢抬头。
“曹真，”曹操终于转身，“你率军三万，从阳平关北出，走陈仓道，经武都，回陈仓。”
曹真抱拳：“末将领命。”
“我自率中军，走褒斜道，回长安。”曹操顿了顿，“至于徙民”
他营外临时搭建的民棚连绵数里，数十万百姓如蝼蚁般聚集。
“百姓先行，还是大军先行？”张合低声问。
曹操闭目，良久方道：“大军先行开路，百姓随后。告诉百姓，蜀军残暴，若落于后，必遭屠戮。”
这是谎言。
所有人都知道，但无人戳破。
五月一日，寅时。
第一批曹军开始撤离阳平关大营。
士卒们默默拆解营帐，装车辎重，动作机械如行尸走肉。
一个多月的半饥饿状态，已消磨了他们的锐气。
而在营外，徙民的队伍早已乱作一团。
争吵，推搡，哭喊。
五月二日，清晨。
定军山蜀军大营，探马飞驰来报：“曹营已空！只留虚旗疑兵！”
刘备霍然起身：“追！”
“主公且慢。”黄权，“曹操多诈，恐有埋伏。可先遣轻骑探路，大军徐徐跟进。”
“不。”刘备眼中闪过锐光，“曹操粮尽兵疲，非是诱敌，是真退。此刻追击，正当其时！”
他下令：“令留刘封为先锋，率五千人，先沿褒斜道追击曹操。令子龙、汉升，率军往陈仓道追击曹真。”
蜀军如出闸猛虎，扑向溃退的曹军。
五月三日，褒斜道。
曹操行至中途，忽闻后方骚乱。
“报！百姓挤上栈道，与后军争道，发生踩踏！”
曹操掀开车帘，只见后方栈道上，人流如蚁，相互推挤。
“为何不阻？”曹操怒问。
张合苦笑：“大王，百姓数十万，我军已疲，如何阻得住？且，且有人说，蜀军已追至十里外。”
恐慌如瘟疫蔓延。
不知谁喊了声“蜀军杀来了！”，栈道上的秩序彻底崩溃。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逃，向前逃！
踩踏、坠崖、推挤，栈道成了修罗场。
曹操看着，一个士卒为抢道，将身旁老翁推下深渊。
曹操闭目。
“加速前进。”他声音疲惫，“能走多少，是多少。”
陈仓道。
曹真所率军队，同样陷入困境。三万大军，加上十数万百姓，挤在狭窄山道上，寸步难行。
校尉王平勒马立于道旁，看着眼前惨状，眉头紧锁。
王平字子均，巴西宕渠人，原是益州军阀朴胡部将，随朴胡降曹。
这些年在曹营，他虽立战功，却始终被中原将领视为“巴夷”，难获信任。
“将军，探马来报，刘备军已追至三十里外！”副将急报。
曹真咬牙：“传令：弃辎重，轻装疾行！”
命令下达，曹军开始丢弃粮车、器械。
但百姓见军队弃粮，更生恐慌，争抢之中，又酿惨剧。
王平看着一个曹军士兵为清道路，挥刀砍向挤在道中的百姓，鲜血溅上岩壁。
他握紧了刀柄。
“校尉！”亲兵低声，“敌军快到了，我们”
王平望向后方。那是家乡的方向，是他降曹后再未回去的巴蜀之地。
他又看向眼前：曹军屠戮百姓，弃民如草芥。而敌军，探马说，敌军赵云追击途中，遇逃亡百姓，皆令发给干粮，指路归乡。
“传令本部。”王平忽然开口，“停止前进，让道于民。”
“将军？！”司马大惊，“违抗军令，当斩啊！”
王平拔刀：“我王平今日，反了！”
他率本部两千余人，反向列阵，挡在栈道中段：“曹军听着：欲过此道，先问王某手中刀！百姓听着：速速前行，敌军不杀百姓！”
五月四日，汉中郡治南郑。
刘备率主力入南郑城时，城已空了大半。
曹操徙民月余，数十万人北去，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无力远徙者。
刘备登上南郑城楼。汉中盆地沃野千里，汉水如带，只是，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报！”探马飞奔而来，“主公！王平率部归降，献陈仓道险要图！赵云将军已击溃曹真后军，斩获甚众！”
“好！”刘备抚掌，“王平现在何处？”
“正在城外候见。”
少顷，王平入城，单膝跪地：“败军之将王平，拜见左将军！”
刘备亲自扶起：“子均深明大义，救民于水火，何罪之有？今封汝为牙门将裨将军。”
王平：“谢主公！”
此时又有军报至：刘封追击曹操至褒谷口，因栈道被曹军破坏，未能追上曹操，但截获辎重无数，收容逃亡百姓千余人。
建安二十四年五月十日，汉中郡治南郑。
城门楼上，“汉”字旗升起。这是刘备入主南郑的第七日。
刘备立在南郑北门城楼，望着远处连绵的秦岭。法正侍立身侧，二人已在此伫立良久。
“曹操回长安了。他走褒斜道时，栈道上死了很多人。”
法正道：“曹操徙民数十万，仓皇北归，沿途踩踏坠崖者不计其数。关中父老闻之，必思汉德。”
如今，汉中是他的了。
法正继续：“魏兴、房陵、上庸乃汉中东南门户，若得此三郡，沔水上下皆为我军所有。日后主公若出汉中，可顺沔水而下，与荆州云长会师襄樊；若荆州有事，汉中亦可顺流驰援。此诚打通益荆、贯通汉沔之要枢。”
“孟达到何处了？”刘备问。
“已从秭归出发几日，按行程，还没到。”
刘备沉吟片刻：“传令孟达：先取房陵，再图上庸。”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另，密令刘封：率本部五千人马，从汉中沿沔水东下，接应孟达。”
法正抬眼，与刘备目光相接，各自心照。
五月五日，秭归。
孟达今年三十有七，字子敬，扶风郡人。当初与法正同迎刘备入川。
如今，主公命他取房陵、上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