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达等的就是这一刻。
“来得好！”他长枪一振，“列阵！”
两军对冲，如两股怒涛迎头相撞。
霍达与庞德再度交锋。
庞德含怒出手，刀势较前日更加凶猛。每一击都如泰山压顶，恨不能将霍达劈成两半。
霍达枪走轻灵，不与庞德硬撼。枪尖如毒蛇吐信，专寻他肋下旧伤。
三合，五合，十合。
庞德伤口迸裂，鲜血再次浸透战袍。
但他浑然不觉。
“霍达！我降曹公，是为天下苍生！不是为荣华富贵！”
他一刀斩下，霍达侧身避过。
“你先投降张鲁，再投降曹操。”霍达枪尖一挑，逼退庞德，“你倒是说说，你为的是哪个天下苍生？”
庞德语塞。
霍达趁势反攻。
李安、廖远率部进攻，武陵军与庞德亲卫绞杀在一处。
庞德部两千人，是西凉精锐，个个骁勇。
霍达部两千人，是一半老兵，久经战阵。
前一刻钟，双方势均力敌。
庞德浑身浴血，仍死战不退。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斩杀霍达。
霍达也不退。
他的目标也只有一个,拖住庞德。
后一刻钟。
封定率两千人，从霍达身后杀出，直插入战团！
“庞德！”封定长刀直取庞德，“前日之辱，今日奉还！”
庞德部开始节节后退。
两千对两千，尚且势均力敌。
两千对四千，再无胜算。
“将军！快撤！”董衡嘶声。
庞德恍若未闻。
他仍死死盯着霍达。
霍达枪尖微垂，已露疲态。他肋下的伤口也在渗血。
再三十合，或可斩他
“将军！营寨！营寨！”
董衡的惊叫变了调。
庞德猛然回头。
东面，马俊率一千五百人，正从东侧猛攻营寨！
寨门已破。
“庞德！”霍达收枪勒马，“你败了。”
庞德败了。
他率残部杀出重围时，回头望了一眼。
营寨已成火海。旌旗倾倒，粮草焚烧。留营的少量士卒们四散奔逃，被马俊部追杀。
霍达没有追击。
他勒马原地，望着庞德远去的背影，长枪拄地。
“将军，不追吗？”封定问。
霍达摇头。
穷寇莫追。
“收兵。”他道。
酉时三刻，霍达大营。
战果统计呈上：
庞德部两千人，此役折损五百。加上前日之战，共损七百，余一千三百。
庞德向北败退十里，在新野以南重新扎营。
霍达部五千五百人，此役折损三百。其中战死八十七人，重伤五十三人，余皆轻伤。
“三百换五百。”马俊道，“将军，咱们赚了。”
霍达没有笑，三比一啊，只能战胜他，马太少了，没办法。
他望着地图上庞德新的营寨位置，樊城北三十里，此时已经过了樊城的清水河了，更靠近新野，也更靠近即将南下的于禁。
“于禁大军将至。”霍达道。
他没有说下去。
帐中诸将默然。
霍达闭目片刻，睁开眼：
“封定，明日照常列阵。庞德若来，徐徐后撤，不可浪战。”
“诺！”
“韩存，加固营垒，挖断北面道路，做好防御陷阱。马俊，斥候前出至新野一带，于禁一动，即刻来报。”
“诺！”
霍达，“我要挖到庞德睡不着觉，挖到他一看见锹镐就做噩梦。”
帐中有人忍不住轻笑。
霍达没有笑。
樊城城头。
曹仁望着北面。
“伯宁。”曹仁道，“庞德败了。”
满宠立在他身侧。
“将军早知会是此败。”
“我知道。”曹仁道，“但我必须让他出战。”
满宠没有接话。
良久，曹仁道：“于禁还有几日？”
“最多十日。”
“十日”曹仁望着那点孤星，“但愿庞令明，还能撑住。”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一日，汉中沔阳。
城南十里，高台已筑成。
台高三丈，基阔五丈，台上置案，案上奉天子旌节。台下，旌旗如林，甲士肃列。
这是刘备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六十一岁的他立于台下，头戴进贤冠，身着绛红朝服
二十八年前，涿郡那株桃树下，关羽、张飞与他同饮一碗浊酒，“你我兄弟，有朝一日，定要匡扶汉室。”
二十八年了。
他从织席贩履之徒，做到了汉中王。
“大王。”法正轻声道，“吉时已到。”
刘备深吸一口气，抬步登台。
一级，两级，三级。
每登一级，便想起一件旧事。
涿郡起兵。
救援陶谦。
徐州失陷。
投奔袁绍。
汝南败逃。
新野寄居。
赤壁之战。
荆州入蜀。
汉中对峙。
定军山血战。
他登上台顶。
台下，马超、许靖、诸葛亮、张飞、黄忠，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仰望他。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曹操挟持天子，僭号魏王，残虐百姓，荼毒天下。”
他顿了顿：
“备虽不德，受天子密诏，当讨国贼。今据汉中，承高祖肇基之地，敢不效法先贤，以继汉统？”
他从案上捧起那方未经天子玺印的汉中王金印。
“自今日始，备称汉中王。”
金印高高举起。
台下，法正率先单膝跪倒。
“臣法正，叩见汉中王！”
诸葛亮跪倒。
张飞跪倒。
黄忠跪倒。
马超跪倒。
数万将士齐刷刷跪倒。
“拜见汉中王！”
称王之后，是封赏。
法正呈上早已拟就的群臣劝进表。
这封表文将在今日宣读，明日以汉中王令旨形式，驰告天下。
刘备接过，目光扫过汉中王劝进表上那十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排序，都有讲究。
马超。平西将军、都亭侯。
这是汉朝正式册封的列侯，是刘备集团中唯一可与曹操麾下诸夏侯曹并列的“诸侯级”人物。
留他，是为了对天下宣示：刘备承汉统，非草寇起家。
许靖。左将军长史、领镇军将军。
汝南许氏，天下名士。当年许劭月旦评，一言定人终身。留他，是为了对士林宣示：刘备敬贤，非屠夫武夫。
他用许靖，不是因为许靖有才，是因为许靖有名。
庞羲、射援。
一个是益州本土旧将，一个是东州集团元老。他们代表了刘备入蜀后必须倚仗的两股势力。
诸葛亮、关羽、张飞、黄忠。
他的核心班底。
军师将军、荡寇将军、征虏将军、征西将军。
诸葛亮第五，关羽第六。
他必须如此排序。
马超代表朝廷，许靖代表名望，庞羲、射援代表益州。把他们排在前列，是为了告诉天下人，刘备称王，非一己私欲，乃众望所归。
这是政治。
他把目光从名单上移开，落在法正拟就的另一份册封令上。
“许靖。”刘备道。
须发皆白的老者出列。
“臣在。”
“汝名重天下，德高望重。自今日始，任汝为汉中王太傅，位列群臣之首。”
许靖叩首：“臣，叩谢大王。”
“法正。”刘备看向这位他最倚重的谋士。
法正出列。
“臣在。”
“汝自入蜀以来，参赞军机，谋划汉中。定军山一役，你的功劳最大。”
刘备顿了顿：
“自今日始，任汝为尚书令，加号扬武将军。”
法正叩首：“臣，必竭股肱之力，以报大王。”
他没有多说。
“诸葛亮。”刘备唤道。
诸葛亮出列。
“臣在。”
“汝自隆中出山，辅备十三年。赤壁联吴，荆州入蜀，汉中运筹，皆赖汝谋。”
“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刘备道，“职任不变。”
诸葛亮叩首：“臣领命。”
刘备望向他的目光中，有愧色。
“孔明，”刘备低声道，“委屈你了。”
诸葛亮抬起头，微微一笑：
“大王何出此言。臣之志，在兴复汉室，不在官位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