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六月二十六日，樊城北十里。
关平巡视营垒，自二十日登陆北岸，整整六日，他没有一夜睡足两个时辰。
此刻，他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
壕沟三道，深八尺，宽一丈五。
鹿角三层，营栅高丈二，每隔二十步设箭楼一座，弓弩手昼夜轮值。
围城工事，已成。
“将军！”张山来报，“襄阳周云部，二十架回回炮已运抵北岸，正在组装。”
关平点头。
攻城器械不足，是他向父亲请调的。
赵累围襄阳，文谦、周云正轮番攻城，二十架回回炮本是轰击襄阳城头的利器。
父亲一封军令，周云连夜拆卸装船，溯汉水北上。
“传令：炮车列于城东北隅，距城墙三百步。试射，然后正式轰击。”
“诺！”
关平望向樊城。
城头“曹”字旗下，可见守军往来。
曹仁善守，之前守江陵，周瑜攻一年不下。如今他守樊城，自己围他。
父亲说，曹仁是强劲的对手。
如今，父亲把这对手交给了自己。
关平握紧手中缰绳。
同一日，襄阳。
文谦被赵累任命为副手，协助指挥武陵军。
文谦立于虎头山高坡，望着城东升起的黑烟。
周云的火攻，又成了。
“报！周云部以火罐三百枚，焚东城民宅百余间！守军救火不及，物资已提前转移城北，伤损有限！”
文谦颔首。
物资转移是肯定的。
霍达撤围前吩咐过：“襄阳城大，一次烧不完。先烧西城，再烧南城，再烧东城。烧到他无处可藏，烧到他军心崩溃。”
如今，西城已焚，南城已焚，东城又焚。
只剩北城。
北城是襄阳太守府，是粮仓，是守军最后的退路。
“传令周云，”文谦道，“明日休整，后日继续。”
“诺！”
汉水那边，隐约传来隆隆之声，那是回回炮轰击樊城的动静。
关平调走了二十架炮车，襄阳这边的攻势要缓一缓。
但他不急。
襄阳已是瓮中之鳖。
襄阳太守府。
吕常坐在案前，对着那本越翻越薄的粮册，已整整半个时辰。
三月，霍达围城，火烧西城南城。
四月，霍达撤围，他以为是天不亡襄阳。当夜从樊城运粮三十小船。
六月，关羽北上，四万大军围樊城。他以为襄阳可以喘息。
然后文谦、周云又来了。
火罐又来了。
西城未修好，南城还在清理，东城又起大火。
“太守，”主簿声音干涩，“粮仓，只够一月了。”
吕常没有说话。
他还能说什么？
向曹仁求援？曹仁自身难保。
向于禁求援？于禁还在路上。
向魏王求援？魏王在长安。
他只能守。
守到粮尽，守到城破，守到
守到什么时候？
吕常闭上眼。
霍达第一次围城时，自己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巨石从天而降。
那是此生最可怕的噩梦。
如今只是噩梦的开始。
樊城北十五里，霍达大营。
辰时三刻，诸将齐聚。
霍达踞坐主位，肋下的伤口换了新布。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分毫。
“庞德屯兵樊城北二十里，两千人。”霍达开口，“于禁七军三万人，应该在路上了。”
帐中气氛一肃。
“于禁到后，将会与庞德犄角相望或合兵一处。届时我军腹背受敌，樊城之围危矣。”
霍达顿了顿：
“所以，我们必须驱走庞德。”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
“今日午时，我军出击。”
“李安、廖远。”
两员军侯齐声出列：“末将在！”
“你二人随我中军，直攻庞德营门。”
“诺！”
“韩存。”
“末将在！”
“你率五百人，携锹镐锄铲，随中军之后。我攻营时，你挖壕沟，从庞德营南二里，向东延伸，断其东撤之路。”
韩存一怔：“将军，那是庞德眼皮底下”
“就是要在他眼皮底下挖。”霍达淡淡道，“他忍得住，我便一直挖。挖到他营寨与樊城彻底隔绝，挖到他成为孤军。”
韩存凛然：“诺！”
“封定。”
封定出列，面带愧色。前日之败，他仍耿耿于怀。
“你部两千人，在我身后列阵。庞德若出营攻我，尔从正面接战。”
封定抱拳：“末将必死战！”
“不必死战。”霍达道，“只需拖住他。”
他转向马俊。
“马俊。”
“末将在！”
“尔部斥候，留五百人撒网北境，监视新野方向。其余一千五百人”
霍达顿了顿，目光锐利：
“待我与庞德交战正酣，尔从庞德东面突袭，直捣其营！”
马俊眼中精光爆闪：“诺！”
霍达环视诸将：
“此战我军五千五百，敌两千。三倍围之，若还不能驱走庞德”
他没有说下去。
诸将都明白。
若五千五百人打不过两千人，他们也没脸回宜城了。
“午时造饭，未时出击。”霍达最后道，“散。”
六月二十六日，未时。
樊城北二十里，庞德营寨。
霍达横枪立马，他身后，两千武陵军列阵森严。
“庞德！”
他的声音贯破营寨上空，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你是不是不行了？”
营寨内寂然无声。
霍达策马上前几步，声音更大：
“像你这样的降将，哪怕不行也要出来战。不然曹操养你何用？专门吃粮的？”
寨门紧闭。
霍达偏头，对身侧的李安、廖远笑道：“你们说，他是不是被我一枪扎废了？”
李安凑趣：“将军那一枪，至少扎了他三寸深。”
廖远接道：“属下看他跑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
霍达哈哈大笑，声震四野。
寨门内，庞德握刀的手青筋毕露。
董衡死死拽住他的缰绳：“将军！他这是激将！您有伤在身，不可”
“我知道。”庞德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当然知道是激将。
可是。
此时，庞德麾下小兵骂霍达是小人。
“你这个投降的，哪来的脸说我小人。”
霍达的话，如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比肋下的枪伤更深。
“将军！快看！”
董衡惊呼。
庞德抬眼望去，目眦欲裂。
霍达军中，分出五百人。为首一将是韩存，士卒们肩扛锹镐，手提锄铲，竟在营南二里处，堂而皇之地，挖起了壕沟。
一锹土，两锹土。
丈余宽的沟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东北延伸。
庞德当然知道那是在挖什么。
壕沟一旦挖成，他的营寨将与樊城隔绝。他将困守孤垒，进不能战，退不能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围死。
“开营！”庞德刀锋前指，“随我出战！”
“将军！”
董衡再也拉不住。
寨门轰然大开。
庞德一马当先，直扑那面挑衅的旌旗。
“霍达！你个小人！”
他的怒吼震颤原野。
“天天侮辱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