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十日，樊城。
连绵多日的雨终于停了。
樊城北十五里阳陵陂，霍达立在营门高处，望北面。
“将军。”文谦策马而来，“斥候报：于禁前锋已抵新野。”
霍达点头。
几日雨，不但困住了樊城的攻守双方，也拖慢了于禁的行军。
从许都到新野，本该十日的路程，他走了十四天。
“庞德呢？”霍达问。
“仍在新野以南二十里，距我军约四十里。”
霍达沉默片刻。
四十里。
于禁前锋至新野，距庞德三十里。
他开始传令：“传封定、马俊。”
封定和马俊来得很快。
但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将军。”封定抱拳，声音闷闷的。
“将军。”马俊也抱拳，脸色同样不佳。
霍达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这半个月，封定每日率一千九百人，在北二十里到三十里的广阔地带上，挖掘了无数土坑道。
马俊也率一千人，在樊城东北方向，挖掘了纵横交错的土道。
两个人，两千九百人，干了半个月的苦力。
没有仗打，没有功立，只有锹镐和泥土。
“将军，”封定终于忍不住了，“末将有一言”
“讲。”
“我军连日挖掘，所挖土坑土道，不下数百处。可末将愚钝，始终不明此举何意。”
他抬起头，眼中是不解，也有一丝压抑许久的不满：
“于禁将至，庞德未退。我军不备战，反而日日起土方。末将麾下弟兄们都在问，我们到底是兵，还是民夫？”
马俊也附和道：“是啊将军，末将也是。弟兄们每日挖土，手上血泡都磨破了。若是对阵厮杀，死了也甘心。可这”
他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霍达看着这两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封定，马俊。”
两人抬头。
“我问你们，于禁七军，多少人？”
“三万。”封定答。
“我们北线，多少人？”
“六，六千。”马俊声音低了下去。
霍达继续问：“于禁三万，庞德一千余，合计三万多。我军六千。若是正面对阵，你们觉得有几分胜算？”
两人不语。
“三分？”霍达替他们答，“两分？还是零分？”
帐中寂静。
“你们挖的那些土坑土道，不是让你们当民夫。”
“是在救你们的命。”
封定和马俊怔住。
霍达没有再多解释。
“继续挖。”他道，“于禁一日未至，一日不许停。”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抱拳：
“诺！”
封定和马俊退出后，霍达独对地图。
他的手指从经过樊城北二十里、三十里，最后落在中间的一个地方。
那是一片低洼地带，樊城北罾口川一带。
曾经是汉水的故道。百年前，汉水曾从这里流过，后来改道，留下了一片沼泽纵横的洼地。
这半个月，封定和马俊挖的那些土坑土道，都在引导一条路，必经那片洼地。
霍达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位置。
“于文则，”他低声道，“我等你来。”
当年在荆南，随诸葛亮学习天文地理，诸葛亮曾经说：
“兵法云‘半济而击之’，然水攻之要，不在半济，在预为之所。欲淹敌，先引敌；欲引敌，先让敌以为己占上风。”
他那时并不完全明白。
如今，他懂了。
同一日，樊城北十里。
关平站在高坡上，望着那座千疮百孔的樊城。
二十架回回炮，昼夜不息地轰了半个月。
樊城城墙，城墙上部塌了七八处，城楼被砸得只剩半座，城砖碎落处，能看见里面的夯土。
“将军！”部将兴奋道，“再轰几日，城墙必塌！”
关平没有接话。
他望着城头那面仍在飘扬的“曹”字旗。
细作来报：城中守军已不足四千。
“继续轰。”关平道，“不许停。”
“诺！”
樊城城头。
曹仁立在断壁残垣间，望着城下那排狰狞的炮车。
他站的位置极险，前方三丈外就是被砸塌的缺口，只要一块流石偏斜数丈，就能要了他的命。
“将军！”满宠疾步赶来，拉住他，“此处太险！”
曹仁推开他的手。
“伯宁，”他指着城下的炮车，“此物，究竟是何人所制？”
满宠沉默片刻：“据细作报，名回回炮。霍达攻宜城时首次使用，近半襄阳便是毁于此物。”
“霍达”曹仁念着这个名字。
“于禁到何处了？”曹仁问。
“前锋已至新野。五日内，大军可抵樊城。”
曹仁望向北面。
“传令全军。”曹仁道，“再守五日。五日后，于禁必至。”
“诺！”
曹仁转身下城。
傍晚，关羽的信使到了。
“霍将军，关将军请您即刻回大营军议。”
霍达翻身上马。
樊城北十五里阳陵陂至关羽中军大营（樊城西北），不到十里。
帐中，关羽踞坐主位，关平、廖化、张同等诸将分列两班。
霍达入帐时，所有人都在看他。
“文和来了。”关羽抬手，“坐。”
霍达在左首第一席落座。
关羽开门见山：
“于禁来了。前锋已至新野。”
帐中一肃。
“各位有何计策？”
关平率先开口：“父亲，樊城城墙已摇摇欲坠。请再予孩儿三日，必破此城！届时曹仁既擒，于禁孤军深入，不足为惧。”
廖化也道：“末将愿助关平将军攻城！”
关羽看向霍达。
霍达思考片刻后开口。
“于禁七军，三万人。”他道，“我军北线六千人。”
廖化忍不住道：“霍将军，我军虽少，但于禁长途跋涉，我军以逸待劳”
“廖将军。”霍达打断他，“若于禁攻，我军以逸待劳。若于禁不攻呢？”
廖化一怔。
霍达继续道：“于禁乃曹魏宿将，从征三十年，最是持重。他到樊城后，必不会贸然攻城。他会先扎营，先观察，先试探。”
他的手指落在樊城北二十里处：
“所以我军六千人，必须进入防守状态。”
关平问：“如何防守？”
“继续挖坑道。”霍达道。
关平愣住。
霍达没有笑。
二十里到三十里，中间有一片低洼地带。
“于禁若来，我军从三十里处，边打边缓缓向后退。”
“退？”关平更不解，“为何要退？”
霍达转身，看着帐中诸将。
“你们不觉得，今年雨水有点多么？”
帐中静默。
“让给他们的地方，”霍达指在地图上的那片低洼处，“这里是旧河道，地势最低。”
顿了顿后，继续说：
“等他们人齐了，等一场大雨。”
他顿了顿：
“我们去西北面，挖掘河堤。”
“一次解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