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一片死寂。
廖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关平的眼睛越睁越大。张同猛地起身，又缓缓坐下。
关羽的眼睛亮了。
他的表情仿佛一个老猎人，看着年轻的猎手布下平生最精妙的陷阱。
“文和，”关羽的声音有些和蔼，“对下雨，可有把握？”
“这是我当年在荆南，随诸葛军师学的技艺。”
霍达道，“一个月内，必定下大雨。”，他不可能把时间说死。
关羽看着他，良久不语。
帐中诸将都屏着呼吸，等关羽开口。
终于，关羽站起身。
“文和此计，甚妙。”
他走到霍达面前，按着他的肩膀：
“你先去北面部署。我再从关平处给你两千人。”
他顿了顿：
“进攻不足，防守有余。就按你的计策来。”
霍达垂首：“是，将军。”
军议散后，霍达走出大营。
“文和。”
身后传来关平的声音。
霍达转身。
关平大步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方才在帐中所言，那水攻之策，真的可行？”
霍达看着他。
“坦之。”霍达道，“你可知，我为何让封定、马俊挖了半个月的坑道？”
关平一怔：“不是为了”
“不是为了退敌。”霍达打断他，“是为了引敌。”
“于禁是名将。他不会轻易踏入陷阱。所以我要让他觉得，他在追击败军。”
“追击败军？”
“我军节节后退，让他以为我们怕了他。让他放心大胆地追。追到那片洼地。”
霍达收回手，看着关平：
“到时候，就不是他追我们了。”
关平怔怔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许久，他才开口：
“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霍达沉默片刻。
“诸葛军师。还有这十几年的仗。”
关平深深一揖。
“受教了。”
樊城北十五里，霍达大营。
封定和马俊还没睡。
听说将军回来了，两人披衣赶来，想问问接下来的部署。
霍达正在地图前。
“将军。”封定道，“接下来”
“明日继续挖。”霍达头也不回。
封定和马俊对视一眼，都有些失望。
“将军，”马俊忍不住道，“于禁都快到了，咱们还挖？”
霍达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这两个满脸不甘的老部下，忽然笑了笑。
“封定，马俊。”
“末将在。”
“你们挖了半个月，怨了半个月。现在我告诉你们，那些是做什么用的。”
两人竖起耳朵。
霍达指着地图上那片洼地：
“于禁有三万人。三万人挤在这片洼地里时，会是什么样？”
封定和马俊怔住。
“然后天降大雨。我去挖开河堤。让水灌进来。”
霍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三万人，能活多少？”
封定和马俊齐齐打了个寒颤。
“将、将军”封定结结巴巴，“这、这”
“继续挖。”他道，“这是救你们。”
这一次，封定和马俊齐声应诺，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十二日，樊城北三十里，清水河。
庞德来了。
四千余人，与于禁先锋军汇合后，直扑清水河。
霍达转头，看了看身后。
八千将士，分驻南北两岸。清河北大营两千人，由马俊统领；清河南大营六千人，霍达自领。关羽把围城的第九部，王全部调给了霍达。
“将军，”封定策马上前，“庞德四千，我军八千。此战必胜！”
霍达没有接话。
“传令。”霍达开口，“我部正面出击迎敌。王全部队与马俊部，统一回清河南岸，待我与庞德交手后，再从东西绕道，侧翼攻击。”
“诺！”
战鼓擂响。
庞德率军渡河。
清水河不宽，四千余人片刻便渡过一半。
“霍达！”他的吼声贯破河风，“今日必报一箭之仇！”
霍达横枪立马，纹丝不动。
两军相交。
杀声震天。霍达挺枪迎上，与庞德战在一处。五十合前，霍达守多攻少；五十合后，双方势均力敌。
庞德刀沉力猛，每一击都如山岳压顶。霍达枪走轻灵，避实击虚。
正战到酣处。
“将军！东面有敌军！”
庞德余光一扫，面色骤变。
东面，马俊部正从侧翼包抄。西面，王全支援部队也已杀到。
“撤！”
庞德当机立断，率军且战且退。
霍达岂容他全身而退？
“追！”
八千荆州军如潮水涌上，追杀两里。庞德部仓皇北遁。
“将军，不追了？”封定意犹未尽。
霍达摇头。
“传令，”他道，“破坏道路，断绝木桥。要让清水河北十里，寸步难行。”
“诺！”
七月十五日，新野以南。
于禁七军主力，终于全部抵达。
“将军，”庞德策马上前，抱拳行礼，“末将惭愧。”
于禁抬手止住他。
“庞将军辛苦。霍达此人，本将知之。当年在清泥、寻口，乐进败于此人之手。观其用兵，颇为狡诈。”
庞德默然。
清水河南岸，一座营寨，寨前壕沟纵横，鹿角密布，多座简易箭楼高耸。
“他在等我们。”于禁道。
“将军，末将愿为先锋。”
“不急。”于禁打断他，“我军三万，彼军八千。传令：扎营休整，明日探其虚实。”
“诺！”
清水河南岸，霍达提笔写下军报：
“关将军钧鉴：于禁全军已至。末将遵令，退守清水河南岸。请指示下一步方略。”
信使连夜南下。
七月十六日，午后。
关羽率预备队四千兵马，抵达北线。
霍达出营迎接。关羽翻身下马，大步走入中军帐，解下青龙刀，拄地而坐。
“文和，”他开门见山，“于禁那边如何？”
霍达展开地图：“于禁全军三万，驻清水河北三十里。我军八千，分驻南北两岸。北岸二千为疑兵，南岸六千为正军。”
关羽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微微颔首。
十条防御工事，从清水河南岸一直延伸到樊城北二十里。壕沟、拒马、鹿角、箭楼，层层叠叠，步步为营。
“这是你这些天挖的？”
“是。”霍达道，“按计划，我军且战且退，引于禁深入。”
关羽的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旧河道”的低洼地带。
“雨”他抬头望向帐外。
“快了。”霍达道。
七月十七日，于禁军开始进攻。
三万曹军，分批次如潮水般涌向南岸。箭矢如雨，杀声震天。霍达军依托工事，节节抵抗。
第一日，曹军，伤亡八百。
第二日，曹军，伤亡六百。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每一日，曹军在缓慢前进。
每一日，曹军都在流血。
于禁面沉如水，他不在乎伤亡，七军三万多人，死得起。他只要前进，只要逼退霍达，只要解樊城之围。
庞德每战必先登，白马在战场上穿梭。
他要报清水河之耻，要斩霍达于马下。
关羽每日登高观战，不动如山。
霍达每日调度部署，寸步不让。